第98章 醋意漸濃
竈膛裡的柴火「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苗如同靈動的精靈,歡快地舔著黑鐵鍋底。
蘇清風蹲在屋檐下那被歲月打磨得光滑的青石闆上,手裡緊緊攥著斷氣的斑尾榛雞。
滾燙的開水從銅壺裡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蒸騰的白霧混著他呼出的白氣,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氣裡迅速凝成細小的冰晶,像是大自然灑下的夢幻粉末。
「刺啦——」
雞毛遇到熱水立刻捲曲起來,散發出一股禽類特有的腥味,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蘇清風那粗糙如樹皮的手指逆著羽毛方向用力一捋,黑褐相間的雞毛便簌簌落下。
裡屋傳來「咚咚」的剁餡聲,嫂子王秀珍正在案闆上用力剁著酸菜。
「清風!」
王秀珍突然探出頭,圍裙上沾著星星點點的玉米面,她扯著嗓子喊道,「雞嗉囊掏乾淨沒?去年老張家小子吃野雞沒清嗉囊,差點沒讓砂石硌掉牙!」
蘇清風頭也不擡,手中的刀尖在雞脖子上靈巧地轉了個圈,如同雜技演員在表演絕技:
「俺辦事嫂子還不放心?」
說著,他拎出那個鼓囊囊的消化袋,黃綠色的半流質從切口緩緩滲出來,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旁邊看熱鬧的蘇清雪立刻捂住鼻子,皺著眉頭喊道:「哥!臭死啦!」
「臭啥臭?」蘇清風笑著把雞嗉囊甩進茅坑,動作乾淨利落,「這裡頭可都是寶貝,松子、榛果、草籽……」
他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去年飢荒,老獵戶就靠這個活過來的。」
蘇清雪瞪圓了眼睛,像兩顆黑寶石般閃爍著好奇的光芒,卻被王秀珍一把拉進屋:
「少聽你哥胡咧咧!過來幫嫂子揉面!」
蘇清雪除了腳不方便,手還是能動的。
蘇清風看見嫂子眼角不經意地瞥了眼他凍得通紅的手,那眼神裡似乎藏著些什麼。
暮色漸濃,如同一層黑色的紗幔緩緩籠罩了整個世界。
處理好的榛雞已經掛在房梁下瀝水,雞身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蘇清風搓著手上的冰碴子進屋,和端著簸箕的王秀珍撞個滿懷。
「毛手毛腳的!」王秀珍嘴上罵著,眼神裡卻滿是關切。
蘇清風猝不及防,觸到一片溫軟,耳根頓時燒了起來,結結巴巴地說:「嫂、嫂子……對不起。」
「咋?嫌俺身上有酸菜味?」王秀珍瞪著眼。
她說話時呵出的白氣撲在蘇清風下巴上,帶著股玉米面發酵的微酸,讓蘇清風的心也跟著微微顫動。
蘇清風站穩身形,立馬走開,去竈爐添柴火。
蘇清雪見哥哥「毛手毛腳」的還偷笑上了。
被王秀珍一個眼刀剜過去:「笑啥笑?擺碗筷!」
小姑娘吐著舌頭溜去竈台,故意把碗碰得叮噹響。
晚飯是玉米面貼餅子配鹹菜疙瘩。
蘇清風把最厚實的那個餅掰開,夾了塊腌蘿蔔遞給蘇清雪:「多吃點,明兒個殺年豬,給你討塊肥膘油。」
「年豬?」蘇清雪眼睛亮得像黑玻璃球,興奮地問道,「咱今年能分多少肉?」
王秀珍正往蘇清風碗裡夾酸菜,聞言筷子頓了頓:「按工分算,咱們兩家能分一斤半。」
她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擡頭,「對了清風,明兒個你別上山了,去隊部領肉。」
「好。」蘇清風點頭應了聲。
明天過年,留在家,就不去山裡了。
等過完年再出去。
「對了,你們這天,在衛生院怎麼樣?」
王秀珍看著蘇清風問道。
「周醫生可好啦!」雪兒突然插嘴,小臉興奮得泛紅,像熟透的蘋果,「給我打針一點兒都不疼!還有秋雅姐姐,總偷偷給我糖吃!」
炕桌上的空氣突然凝固了。
王秀珍夾酸菜的筷子懸在半空,一滴菜湯「啪嗒」落在粗布桌面上,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秋雅……姐姐?」
她慢慢放下筷子,聲音輕得像雪落,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清風正埋頭吃著玉米餅子,聞言嗆得直咳嗽,臉憋得通紅。
雪兒渾然不覺,還在比劃:「秋雅姐姐頭髮可長了,編成大辮子,比嫂子你還……」
「雪兒!」蘇清風突然提高嗓門,聲音在屋裡回蕩,「去把外屋的蒜辮子拿來。」
蘇清雪趿拉著棉鞋慢慢走著,小聲抱怨道:「我腿都不好了,還讓我拿,要是秋雅姐在,就不會讓我去了。」
蘇清雪也不知道平常對自己有求必應的哥哥,突然這麼為難自己。
蘇清風能被這妹妹氣死。
哪裡來的那麼多廢話。
王秀珍聽到這話,手中的動作陡然一滯,隨即「咣當」一聲,碗被重重地擱在桌面上,碗與桌面碰撞的瞬間,發出清脆而刺耳的響聲。
她猛地擡起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直直地刺向蘇清風,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秋雅是誰?」
蘇清風隻覺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躲閃著,死死地盯著手中那半塊玉米餅,像是那玉米餅上藏著什麼救命的答案。
不敢擡頭看王秀珍的眼睛,隻能支支吾吾地回答:「就……衛生院護士唄。」
「長得俊?」王秀珍並不打算就此罷休,緊接著追問道,聲音裡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酸意。
「還行吧……」蘇清風含糊不清地回答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多大了?」王秀珍繼續發問。
「二十齣頭?」蘇清風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許配人家沒?」王秀珍的目光愈發犀利。
蘇清風無奈地搖搖頭,苦笑著說道:「嫂子!我這哪裡打聽別人的事情呀!」
「這不是長嫂如母嗎?」王秀珍挺了挺腰闆,理直氣壯地說道,「要是你看上人家,我託人去問問。畢竟你的終身大事,我也得操操心。」
蘇清風聽著王秀珍的話,不禁想起半個多月前,自己和嫂子之間還有隔閡。
說不上陌生,卻讓人感覺有些生疏。
可現在呢,嫂子居然直接說出「長嫂如母」這樣的話,這變化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連忙解釋道:「嫂子,真不用。就是那幾天雪兒在衛生院住院,我跑前跑後地照顧她,一來二回就和那護士熟悉了。」
「熟悉了好啊。」王秀珍嘴上這麼說著,可語氣裡卻聽不出一絲高興的意思。
竈膛裡的火光歡快地跳躍著,映在她側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仔細看去,那眼角微微發亮,像是藏著一汪即將決堤的淚水,隨時都可能奪眶而出。
「城裡人……」王秀珍突然笑了聲,「細皮嫩肉的,怕是連豬草都不會割吧?真不知道有什麼好的。」
說完,她猛地站起身,圍裙被她帶起一陣風。
「吃飽了,俺去腌酸菜!」
她扔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蘇清風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最終隻是無奈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沉重。
這時,蘇清雪抱著蒜辮子回來了,她一眼就看出屋裡的氣氛有些不對勁,小心翼翼地問道:「哥,嫂子咋啦?」
「沒事。」蘇清風強擠出一絲笑容,揉揉她枯黃的頭髮,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把蒜給我。」
蘇清雪抱著蒜辮子,慢慢地蹭到裡後院門口,怯生生地喊了句:「嫂子……」
「別找我,你秋雅姐年輕漂亮,你去找她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