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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2章 上海站 shuhaige.net

  蘇清風從背包裡拿出水壺,抿了一小口。

  水已經不涼了,帶著鐵皮壺特有的金屬味。

  他又拿出半個硬餅子,是昨晚吃剩的,掰開的地方已經幹得裂了縫。

  蘇清風慢慢地嚼,一小口一小口,讓唾液把餅子潤濕了再咽。

  他吃得專註,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對面坐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穿著藍布褂子,膝蓋上綁著副綁腿,典型的東北莊稼人打扮。

  老漢也在吃乾糧,啃的是玉米面窩頭,就著一根鹹蘿蔔條。

  他看蘇清風吃得仔細,咧嘴笑了,露出幾顆豁了的牙:

  「小同志,當過兵吧?」

  蘇清風擡眼看他一瞬,沒否認:「當過幾年。」

  反正沒人知道他,倒是無所謂。

  「我說呢。」老漢咬了口窩頭,邊嚼邊說,「當過兵的人吃東西都這樣,細嚼慢咽的。我大兒子也當過兵,五三年退伍的,回家吃飯那架勢,跟他媽都不一樣。」

  他用窩頭指了指蘇清風,「你這身闆、這坐相,一看就是部隊練出來的。」

  蘇清風沒接話。

  他不習慣和陌生人聊自己。

  老漢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我去山東看閨女,嫁過去五年了,頭一回回去。」

  他掰著手指數,「坐火車兩天一夜,還得轉汽車,還得走二十裡山路。她寫信說想家,想她媽包的酸菜餡餃子……」

  老漢絮絮叨叨,像自言自語,又像在跟這個沉默的年輕人傾訴。

  蘇清風聽著,偶爾點點頭。

  火車繼續向前。

  窗外的風景變了,平原漸漸有了起伏,遠處出現了低緩的山丘。

  莊稼還是綠油油的,但顏色似乎淡了些,不像東北那麼濃烈。

  天也高了,雲也薄了,空氣裡少了幾分潮濕,多了幾分乾爽。

  快到山海關了。

  蘇清風知道,過了山海關,就出了東北地界。

  這片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正在身後一寸一寸地退遠。

  他伸手把車窗又拉開了些,讓風更大一點地灌進來。

  風裡有鐵軌的銹味,有遠處的炊煙,還有他熟悉的白楊樹的氣息。

  他把這氣息吸進肺裡,存著。

  火車在山海關站停了十五分鐘。

  蘇清風下了車,在站台上站了一會兒。

  這裡的風比車廂裡涼,帶著北方少有的濕潤。

  他往遠處望,能看見關城的輪廓,灰撲撲的,在午後的陽光裡沉默著。

  站台上人來人往,有賣燒雞的,有賣茶雞蛋的,還有兜售報紙雜誌的。

  一個穿著白圍裙的中年婦女推著小車,吆喝著:「大碗茶!一分錢一碗!解渴嘞!」

  聲音拖著長長的尾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蘇清風沒買東西。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座關城,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關裡關外,一字之差,卻是兩個世界。

  他這趟出去,能不能帶著長毛兔子平安回來,他心裡也沒底。

  但他必須去,必須把這件事辦成。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

  是西河屯的,是毛花嶺公社的事情。

  汽笛響了。

  蘇清風轉身上車,找到自己的座位。

  火車再次啟動,這一次,是真的離開了東北。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的黃昏,火車駛進了山區的隧道群。

  隧道一個接一個,車廂裡忽明忽暗,像在黑白兩色之間來回切換。

  每次進入隧道,車窗外就變成一整面黑鏡子,映著車廂裡昏黃的燈光和乘客們疲憊的臉。

  那臉在鏡子裡被拉得很長,五官模糊,像一張張褪色的舊照片。

  蘇清風在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臉。

  二十多天的奔波,臉上瘦了些,顴骨的線條更分明了。

  下巴的胡茬冒出來,在鏡子裡看是一層淡淡的青色。

  他摸了摸口袋。

  貼身的內袋裡,介紹信和錢還在,貼著兇口,隨著心跳微微起伏。

  一千塊。

  這是他全部的家底。

  火車鑽出最後一個隧道,窗外豁然開朗。

  平原變成了丘陵,丘陵又漸漸變成低緩的山。

  就這樣過去好幾天。

  天色暗下來了,是那種夏日黃昏特有的、金紅色的暗,雲被燒成一片片魚鱗狀的絮,邊緣透亮,中心沉鬱。

  車廂裡的廣播響了,刺刺拉拉的雜音裡,女播音員的聲音斷斷續續:「各位旅客……前方到站……上海北站……請下車的旅客……攜帶好行李……」

  車廂裡一陣騷動。

  打盹的人醒了,昏沉的人坐直了。

  人們開始收拾行李,整理衣服,臉上帶著即將到達目的地的興奮和疲憊。

  蘇清風沒動。

  他依然坐著,背包依然抱在懷裡。

  他聽著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那聲音漸漸慢了,漸漸緩了,像一頭長途跋涉後終於接近終點的老牛。

  窗外,燈光多了起來,密了起來。

  先是零星的幾點,然後連成線,織成網,匯成一片汪洋。

  那些燈光有高有低,有遠有近,黃的白的交錯著,把夜空映成一片曖昧的橙灰色。

  這是城市的顏色,和他熟悉的、長白山下墨藍的夜截然不同。

  蘇清風看著這片燈光,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上海到了。

  他此行的目的地,那座傳說中的、遙遠的、陌生的大城市,就在窗外,正一寸一寸地向他靠近。

  火車「嗤」地一聲,排出一股白煙,車身劇烈地震動了一下,然後徹底停住了。

  站台上燈火通明。

  蘇清風站起來,背上背包,隨著人流走向車門。

  腳踏在站台上的水泥地時,他恍惚了一下。

  坐了好幾天的火車,腿已經不太會走路了。

  他站定,活動了一下腳踝,擡頭看站台上方的牌子。

  白底黑字,寫著四個端端正正的大字:

  上海北站。

  1961年7月的上海,傍晚悶熱得像蒸籠。

  蘇清風走出車站,迎面撲來一股熱浪,裹挾著煤煙、汗味、泔水和不知名香料的氣味,濃稠得像糨糊,黏在皮膚上。

  他下意識地屏了屏呼吸,站在廣場邊上,四處看了看。

  這裡和他見過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樣。

  站前廣場比長春的大,比市裡那個汽車站的廣場更是大出好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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