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你是李大年家的小子
日頭偏西時,風裹著田埂的土味掠過,李凡騎著小黑往清心村去。馬背上搭著個布包,裡面裹著幾包青陽城買的點心——他是專程來看張老栓的。至於乾爹王二牛和乾娘李翠花的那些恩怨,他早沒心思理會,順路還想瞧瞧自家老房子,畢竟下次回來,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村口老槐樹下圍著幾人,有的袖著手曬暖,有的蹲在石碾子上抽煙,王二牛竟也在其中。李凡利落跳下馬,笑著沖眾人點頭:「各位叔伯,忙著呢?」
其中個穿灰布衫的村民眯著眼瞅了半晌,手指頭點了點他,語氣不確定:「你是李大年家的小子?」
「正是我,李凡。」他仍笑著應。
「哎喲!」那人猛地站起身,嗓門亮了幾分,「這都多少年沒見了!大夥早前還猜,你是不是在半畝葯田那邊遭了野獸,沒成想都長這麼壯實了。你爹娘要是泉下有知,指定高興。」
王二牛老早便認出了李凡,卻自始至終沒吭聲。他眼皮都沒擡一下,面無表情地轉身,腳步頓都沒頓,徑直往自家院子走——當年被李凡修理的虧,他記到現在,也清楚這小子絕不會主動來看他。
方才說話的村民見李凡望著王二牛的背影,又問道:「李小子,你這回來,是要去看誰?」
「剛從外地回來,想去看看張老栓爺爺。」李凡話音剛落,那村民便嘆著氣搖了搖頭,聲音壓得低了些:「你回晚了。這兩年官府收稅越來越狠,張老栓身子本就弱,熬不住,去年冬天就沒了。你家原先那三畝葯田,現在是他兒子種著。」
說著,村民擡手指了指村道左側:「喏,他的墳就在那邊,約莫一裡地遠,孤零零的就一座。」
李凡攥著油紙包的手驟然收緊,指節隱隱泛白,喉結無聲滾了兩滾。沉默像村口的風般繞了他片刻,才聽見他輕聲道:「那我去祭拜一下。」
他把小黑拴在路邊歪脖子柳樹上,韁繩繞了兩圈繫緊,拎著油紙包一步步往孤墳走。風卷著枯草掠過腳邊,槐樹下的村民沒再說話,隻望著他的背影——誰都知道,這趟祭拜,是給故人,也是給當年那段日子。
到了墳前,李凡先蹲下身,指尖拂去墳頭半尺高的枯草,連帶著幾粒碎石都攏到一旁。他將油紙包層層打開,裡面的點心擺得齊整,連掉出來的碎屑都小心攏回紙包邊。而後直起身,恭恭敬敬彎下腰,連鞠三躬,站在墳前望著那方土丘,沒說話,隻靜立了半晌,風掀動他的衣角,像在替故人回應。
轉身離開孤墳,他徑直去了自家老房子。木門推開時「吱呀」響了一聲,裡頭空空蕩蕩的,卻半點不臟——窗欞上沒有積灰,靠窗的舊木桌案還留著被布擦過的痕迹,院角的落葉攏成一小堆,連牆根都尋不見半根雜草。不用想也知道,是蕭青山定期讓人來打理的。李凡走進屋,指尖輕輕碰了碰桌沿,指腹沾到些微細塵,卻遠算不上亂。他在屋裡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和過去的日子告別,最後才輕輕帶上木門,扣上了那道舊門閂。
隔壁又傳來李翠花的咆哮聲,不知道是對王二牛還是他們的兒子,但李凡的心裡已經不起一絲波瀾,從自己逃離這裡的時候他們的一切都和自己無關了。
這時暮色徹底沉了下來,村口的炊煙早散了,土路空蕩蕩的,連蟲鳴都淡了。李凡解開柳樹上的韁繩,牽著小黑緩步往半畝葯田走,馬蹄踏在土路上,聲音輕得像怕驚著這寂靜的村子。
回到草棚,李凡先解下小黑的馬鞍,它自己找草料吃,小黑低頭啃著,尾巴輕輕掃過地面,倒也自在。安頓好它,他才盤膝坐在草席上,指尖掐訣運轉《蘊靈訣》。丹田內的靈氣如溪流般循環往複,可心思卻偶爾飄遠:指尖的靈力越凝實,那種「前路有事」的預感就越清晰,他知道,等自己真的動身回天水宗,怕是有一場硬仗要接。
往後的日子裡,李凡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晨露還凝在草葉上時,他已站在父母墳前,有時會蹲下來拂去墳頭的碎草,有時就坐在墳邊的石頭上,不說一句話,隻伴著山間的風,靜靜待上一個時辰。晨光漫過山頭時,他才起身回葯田,日子過得平靜,卻也透著股旁人不懂的念想。
期間蕭青山來過兩次,每次都肩上搭著布包,裡頭裹著醬得油亮的熟肉,手裡拎著兩壇酒。兩人也不進草棚,就坐在葯田邊的青石上,酒倒在粗瓷碗裡,肉用乾淨的油紙墊著。蕭青山偶爾會說兩句青山鎮的瑣事,李凡聽著,偶爾應一聲,更多時候是兩人碰一下碗,酒液順著碗沿滴進土裡,混著藥草的氣息,倒比再多話都顯親近。
第七天的晨霧還沒散,李凡就到了父母墳前。他像往常一樣靜坐了一個時辰,指尖偶爾拂過墳頭新冒的草芽,末了起身,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到微涼的泥土時,他輕聲說了句「兒子走了」,聲音輕得被山間的風捲走。
回到草棚,他沒多耽擱,準備好禮物收進儲物戒。小黑似乎也懂要出發,站在棚外甩了甩尾巴,見他出來,主動蹭了蹭他的手背。李凡翻身上馬,韁繩一勒,朝著青山鎮的方向去了。
晨風吹散了霧,馬蹄踏過碎石路,半個時辰便到了鎮口。遠遠就看見兩個人影:蕭青山立在老槐樹下,蕭文則攥著樹杈,腳邊還放著個裝馬草的竹筐。一瞧見小黑的身影,蕭文立馬丟下樹杈跑過來,脆生生喊:「李叔!你可算來了!我爹天剛亮就拉著我在這等,說怕你早到了沒人接!」
李凡笑著翻身下馬,剛站穩,蕭文就湊過來接過他手裡的韁繩,還順手摸了摸小黑的鬃毛,嘴裡念叨著「又壯了些」。蕭青山也迎上來,手裡還提著個油紙包,裡面隱約露著點心的油光。李凡見狀,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蕭大哥,我又不是頭回往家裡去,哪用得著這裡等我?難不成還怕我在鎮上迷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