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懂不懂菜啊你!
而此時的李建業,根本沒把這點小恩小惠當回事。
他送這幾瓶汽水,可不是在做慈善。
這就是做生意最基本的拉客手段。
客人大老遠跑來吃飯,結果沒位置,心裡肯定會有落差,甚至會產生直接走人的念頭。
這時候送上一瓶幾分錢的汽水,一盤不值錢的花生米,就能瞬間安撫住客人的情緒。
不僅留住了這單生意,更重要的是,讓客人感受到了被重視。
人都是講感情的。
今天他們喝了這瓶免費的汽水,感受到了這家飯館的熱情和溫度,下次再想下館子,第一個想到的絕對是來安飯館。
用幾毛錢的成本,換來幾個長期的回頭客,這筆賬怎麼算都是血賺。
李建業給等位的客人發完汽水和花生米,又交代了李友亮幾句,掀開門簾進了熱氣騰騰的大堂。
遠處的電線杆後頭,王師傅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他掰著粗糙的手指頭,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一瓶橘子汽水進價怎麼也得一毛二,一盤油炸花生米連油帶料算八分錢,這四五個人還沒上桌點菜呢,一塊多錢就搭進去了!
一天要是排個十桌八桌的等位,十來塊錢就打了水漂,一個月下來那可是大幾百塊!
「這不純純的冤大頭嗎?」王師傅撇了撇嘴,滿臉的不屑。
做生意哪有這麼乾的?打開門是為了賺錢,不是開善堂搞施捨,這李建業看著挺精明,弄了半天是個連賬都算不明白的敗家子。
王師傅雙手插在袖筒裡,轉身往自己店裡的方向走,越想越覺得李建業長久不了,靠這種歪門邪道拉客,早晚得把褲衩子都虧進去,自己絕對不能學這種倒貼錢的傻缺招數。
溜達回「最美味飯館」,王師傅推開門。
屋裡靜悄悄的,幾張八仙桌擦得倒是挺乾淨,就是空蕩蕩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後廚案闆上,早上花錢買的幾把小白菜葉子已經打蔫泛黃了,案闆底下的泔水桶裡還倒著中午沒賣出去餿掉的剩飯。
王師傅拉過一把椅子,重重地坐下,長嘆了一口氣。
他十幾歲就進國營飯館當學徒,切了五年菜才摸上炒勺,幹了快二十年,大風大浪見得多了,什麼挑剔的客人沒伺候過?在國營飯館那會兒,誰來吃飯不得看他王大師傅的臉色?他打菜的手稍微抖一抖,顧客都得在一旁賠笑臉遞煙。
怎麼現在自己出來單幹,這幫老百姓反而不買賬了?難道自己幹了這麼多年的大廚,憑這身過硬的手藝還攬不來客?
門軸突然「吱呀」響了一聲。
一對年輕夫妻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男的穿著機械廠的藍色工作服,女的挺著個大肚子,看樣子懷孕有幾個月了。
「老闆,現在還能做飯不?」男人往屋裡瞅了一圈,問了一句。
王師傅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蹭出刺耳的動靜,他喜出望外,趕緊迎上去,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能做能做!快裡邊坐!兩位想吃點什麼?」
男人扶著媳婦小心翼翼地坐下,看了眼牆上掛著的水牌:「媳婦,你想吃啥?」
孕婦摸了摸肚子,皺著眉頭說,「嘴裡沒味兒,想吃點酸辣的開開胃。再來個清淡點的素菜就行。」
男人點點頭,轉頭沖王師傅喊,「師傅,來個魚香肉絲,再炒個素白菜,對了,我媳婦懷孕了,吃不了太辣太油,魚香肉絲你少放點辣椒,千萬別放木耳啊,她聞不了木耳那個味兒,一吃就犯噁心,白菜就清炒,別放葷油,清淡點。」
王師傅滿口答應,「得嘞!魚香肉絲少辣不要木耳,清炒白菜不要葷油,兩位稍等,馬上就好!」
進了後廚,王師傅繫上發黃的白圍裙,點著爐子,熱鍋下油。
他拿起菜刀切著裡脊肉絲,腦子裡回放著剛才客人的要求。
不要木耳?不用葷油?
王師傅停下菜刀,眉頭擰在了一起,魚香肉絲不放木耳,那還能叫魚香肉絲嗎?木耳是提鮮脆口的,沒這玩意兒,這菜炒出來軟塌塌的,賣相和口感全毀了!
還有那個清炒白菜,不用豬油炒,那白菜幫子能有香味?乾巴巴的跟水煮菜有什麼區別?
王師傅越想越覺得這倆客人根本不懂行。
「我是大師傅還是你是大師傅?到了我的店,就得按我的規矩吃!」王師傅嘀咕了一句,順手抓起一把泡發好的黑木耳,毫不猶豫地扔進配菜盤裡。
「我讓你們嘗嘗什麼才叫美味!」
接著,他又從旁邊的搪瓷罐裡挖了一大勺雪白的凝固豬油,「呲啦」一聲扔進旁邊炒素菜的鍋裡,豬油化開,一股濃郁的葷香味瞬間飄了出來。
他熟練地翻炒、顛勺、勾芡。幾分鐘後,兩盤色澤油亮、香味撲鼻的菜端上了桌。
「兩位,菜齊了,慢用!」王師傅把盤子往桌上一擱,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站在旁邊昂著頭,等著聽客人的誇獎。
男人拿起筷子,先給媳婦夾了一大筷子魚香肉絲。
孕婦剛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她捂著嘴,猛地乾嘔了一聲,趕緊把嘴裡的菜吐在了旁邊的骨碟裡。
「怎麼了媳婦?」男人嚇了一跳,趕緊端起茶缸遞水。
孕婦指著盤子,一臉難受地喘著氣,「這什麼味兒啊……怎麼這麼多木耳,我都說了我吃不了這個,一聞這股味兒胃裡就翻江倒海!」
男人低頭一看,紅彤彤的魚香肉絲裡,黑乎乎的木耳絲摻在裡面,分外紮眼,他眉頭一皺,再夾起一筷子白菜嘗了嘗,滿嘴濃烈的豬油味,膩得人嗓子眼發慌。
男人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老闆!你這怎麼回事?」男人站起身,指著桌上的菜質問,「我剛才點菜的時候是不是千叮嚀萬囑咐,魚香肉絲不要放木耳,白菜不要用葷油,你拿我的話當耳旁風是不是?」
王師傅一看這架勢,不僅沒賠不是,脾氣也跟著上來了。
他在國營飯館幹了那麼多年,從來隻有客人求著他炒菜,哪有客人敢指著鼻子挑他的毛病?
「小夥子,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王師傅闆起臉,指著桌上的菜理直氣壯地回擊,「魚香肉絲不放木耳,那叫什麼魚香肉絲?那叫肉絲炒大蔥!還有這白菜,不用大油煸炒,能好吃嗎?我是為了這菜的口味負責!你們不懂吃,還怪起我來了?」
男人氣極反笑,「我不懂吃?我花錢下館子吃飯,我媳婦懷孕吃不了這東西,我管你正宗不正宗,你做生意連客人的要求都不聽,你開什麼飯館!」
「你這人怎麼不講理呢?」王師傅提高嗓門,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來,「這菜就是得這麼做才好吃,我幹了二十年大廚,我會不知道怎麼炒菜?你們去街上打聽打聽,我老王在國營飯館的時候,多少人排著隊吃我炒的菜!」
孕婦拉了拉男人的袖子,臉色蒼白地搖搖頭,「老公,算了,我在這兒聞著這味兒犯噁心,咱們走吧,換一家吃。」
男人瞪了王師傅一眼,小心翼翼地扶起媳婦,「走!什麼破店,難怪大飯店的一個人都沒有,活該你倒閉!」
說完,兩人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飯館,連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王師傅站在原地,氣得兇口劇烈起伏。
「什麼素質!真是不識好歹!」他對著門外罵罵咧咧,轉身準備收拾桌子。
剛碰到熱乎乎的盤子邊緣,他突然反應過來。
不對啊!
這倆人還沒給錢呢!
王師傅趕緊拔腿追到門口,大街上黑燈瞎火的,哪還有那對小夫妻的影子。
「我操!」王師傅一拍大腿,悔得腸子都青了。
肉搭進去了,油搭進去了,煤球也燒了,一分錢沒撈著,還惹了一肚子窩囊氣。
他氣呼呼地回到桌前,看著那兩盤幾乎沒動過的菜,肚子也咕咕叫了起來。
「不吃拉倒,我自己吃!」王師傅去後廚盛了一大碗米飯,端著碗坐在桌前,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拉。
「這木耳多脆生!這豬油多香!真是不懂吃的東西!」他一邊嚼一邊罵,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到底錯在哪兒。
在他看來,錯的全是這幫顧客,是這幫人沒品味,山豬吃不了細糠,根本品嘗不了他這個國營大師傅的正宗手藝。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正是晚飯最熱鬧的飯點。
而王師傅的「最美味飯館」,就跟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樣。
一整個晚上,除了剛才跑單的那對夫妻,就隻進來了一個買散酒的乾瘦老頭,老頭扔下兩毛錢,打了一提溜高粱酒就走了,連一碟最便宜的鹹菜絲都沒點。
夜深了,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
李建業那邊的飯館終於打烊了,李友亮帶著幾個夥計正在門口潑水掃地,把摺疊桌椅搬進屋裡。
王師傅把店裡的大燈拉滅,隻留了一盞昏暗的門燈。
他搬了個小木馬紮,坐在店門口的台階上,從兜裡摸出一包乾癟的大前門,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繚繞中,王師傅的臉隱在暗處,愁容滿面。地上的煙頭已經扔了七八個。
這生意到底咋做?
手藝沒問題,地段也不算差,怎麼就沒人來呢?
難道真得學李建業那個敗家子,天天在門口白送汽水白送花生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