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安沒有再說話，隻是朝身後的幾個年輕公安揮了揮手。

　　馬晨濤被押著轉過身，雙手也被銬上了。

　　手銬的金屬觸感冰涼刺骨，馬晨濤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圈亮晃晃的銬子，想起他小舅子柯宇昨天還在公安局裡罵秦天不得好死，今天，他也要進去了。

　　巷口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一個個脖子伸得老長。

　　他們看著這個剛才還趾高氣揚地從省城小轎車裡走出來的人，此刻被兩個公安一左一右押著，像押一頭待宰的豬似的往巷口那輛警車走去。有人搖頭，有人低聲議論，還有人往後退了幾步，說這個世道原來大官也能被抓。

　　秦天家的那扇黑漆木門始終沒有開。

　　院子裡，秦天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裡抱著孩子，正用一根手指逗他抓來抓去。

　　沈熙從屋裡探出頭，朝巷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回頭問道：「阿天，外頭好像出什麼事了，怎麼來了這麼多公安？」

　　秦天把孩子換到另一條胳膊上，拿起撥浪鼓輕輕搖了搖，鼓聲嗡嗡地響，小傢夥咯咯笑起來，兩隻小手一起去抓。

　　秦天擡頭對沈熙說道：「沒什麼，幾隻蒼蠅被趕走了而已。」

　　院子外面傳來的動靜……腳步聲、車門關閉的撞擊聲、引擎發動後漸漸遠去的轟鳴，巷子裡那些看熱鬧的鄰居壓低了嗓門的議論……

　　秦天聽得清清楚楚。

　　沈熙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

　　她沒再追問，在秦天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伸手整了整孩子的小衣領，輕聲說：「又是那個柯宇他們家的事……」

　　秦天點點頭，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小傢夥正專註地啃自己的拳頭，口水滴在他袖子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就在這時，堂屋裡的電話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脆。

　　沈熙站起來要進屋去接，秦天把孩子遞給她，自己起身走進堂屋，拿起聽筒。

　　那頭傳來黃老爺子洪亮的嗓門：「阿天，馬晨濤的事，虎子已經跟我彙報過了，相關部門我都打了招呼，你別有任何壓力，一切由爺爺給你撐腰……敢欺負我黃成業的孫子，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秦天握著聽筒，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個老爺子，消息比他還快。

　　秦天靠在桌邊，說道：「爺爺，我的這點小事，沒想到都鬧到你那去了，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黃老爺子在那頭哼了一聲，說道：「我倒要看看以後誰還敢在我孫子面前耍橫。」

　　頓了頓，聲音緩下來：「阿天，你在物資局儘管放手幹，不要怕得罪人，天塌下來，爺爺給你頂著。」

　　秦天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

　　「爺爺，我知道。你自己也注意身體，藥酒按時喝，別貪杯。」

　　「哈哈哈，就你小子管得多……行了，不跟你說了，你嬸子叫我吃飯了，對了，有空帶小熙和孩子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你嬸子念叨好幾次了。」

　　「好！」秦天應了，掛了電話。

　　秦天轉過身，沈熙抱著孩子站在堂屋門口，沈母站在她身後，手裡還攥著擦桌子的抹布。

　　兩個人的目光都落在秦天的身上，帶著不同程度的緊張。

　　沈熙先開口了：「阿天，到底怎麼回事……爺爺怎麼會打電話來……是不是……是不是很嚴重……」

　　沈母伸手扶住門框，手指微微發抖：「阿天，你跟我們說實話，是不是有人要整你……」

　　秦天看著她們……

　　沈熙眼眶微微泛紅，沈母的眉頭擰得緊緊的，顯然是被剛才那通電話嚇著了。

　　她們一輩子都是老實本分的人，最怕的就是惹上什麼不該惹的人，偏偏他這個女婿三天兩頭被人堵門、被人砸辦公室、被人打電話威脅，現在連省裡的大領導都驚動了。

　　秦天先走到沈母面前，扶她坐下，又走到沈熙面前，伸手把孩子接過來換到自己左臂上，右臂順勢攬住了沈熙的肩頭。

　　「單位裡的事，最近煤炭指標緊張，有人仗著自己有後台，想從我手裡拿批條，我沒答應。」

　　「他自己屁股底下不幹凈，犯了別的事，被虎子查了個底朝天。」

　　「爺爺剛才打電話來，就是告訴我一聲……這個人已經被省廳批捕了，相關部門也打了招呼，什麼事都沒有。」

　　沈熙怔怔地看著秦天，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沈母攥著抹布的手慢慢鬆開了，她看著秦天嘆了口氣：「阿天，你在外頭做事娘不懂，可娘知道，你現在這個位置不好坐，天天有人盯著你，你可得小心些，別讓人害了。」

　　秦天走過去在沈母面前蹲下來握住她那雙粗糙的手：「娘，你放心，誰也害不了我，上頭有人看著我，下頭有人護著我，我自己心裡也有數，馬晨濤也好，柯宇也好，都蹦躂不了幾天了。」

　　沈母點了點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站起來說竈上還燉著湯她去看著火，轉身進了廚房。

　　沈熙還站在堂屋門口，懷裡抱著孩子，表情比剛才鬆了些，但眼睛還是紅紅的。

　　秦天走過去把孩子接過來，孩子已經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眼皮重得像掛了兩個小鉛錘，嘴裡還在咿咿呀呀地嘟囔著什麼。

　　低下頭在孩子耳邊輕輕說：「沒事了，爸爸在。」

　　沈熙靠進秦天懷裡把臉埋在他肩窩上，聲音悶悶的：「我剛才好怕，我聽見爺爺那麼大的嗓門，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你這個工作天天都這麼提心弔膽，要不然別幹了，咱們回家種地去。」

　　秦天笑了，低頭在沈熙額頭上印下一個吻：「物資局副局長不幹了回家種地，你捨得這大院子……」

　　沈熙撲哧笑出聲來，伸手拍了他一下，嗔怪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鬧，人家跟你說正經的呢。」

　　沈熙仰起臉看著秦天的眼睛，一字一頓說得很慢：「阿天，那你答應我，不管出什麼事，你都不能一個人扛著，你有爺爺、黃叔叔、大舅、虎子，還有我跟孩子。」

　　「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們怎麼辦……」

　　秦天看著沈熙的眼睛，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好，我答應你，以後有什麼事都跟你說，不讓你擔心……」

　　廚房裡飄出燉湯的香氣，沈母探出頭來，喊了一句：「阿天，湯快好了，你過來嘗嘗鹹淡。」

　　秦天應了一聲。

　　秦天把孩子遞給沈熙，孩子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睫毛安安靜靜地貼在眼瞼上。

　　沈母走過來，接過熟睡的孩子，輕輕拍著，看著孩子的睡顏低聲念叨：「乖孫，以後長大了別學你爹，找個安安穩穩的工作，別天天讓家裡人提心弔膽。」

　　秦天在旁邊聽了，笑了：「娘，你這話說的，好像我這個副局長還不如生產隊記工分的安全。」

　　沈母瞪了他一眼：「記工分的怎麼了……記工分的至少不用天天有人堵門砸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