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
沈母沉默了一會,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長,像是憋了一下午終於吐出來。
沈母看著秦天,嘴唇又動了動,終於開口說道:「阿天,今天……我娘家那邊來人了……」
「這件事,我原本不想告訴你和小熙,怕給你們帶來麻煩……」
秦天的筷子停在半空。
原來如此……
「我那幾個堂哥堂嫂,還有他們家的孩子,呼啦啦來了七八口人。」
沈母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帶了一籃子雞蛋,說是來看我的,我嫁過來這麼多年,他們從沒來看過我。」
「以前我跟小熙和小山飯都吃不上的時候,我求到他們家,跪在地上求,他們也沒給過半粒米。」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很顯然,當年的事情,對沈母來說,簡直就是恥辱。
甚至,沈母在心裡都覺得有這樣的親戚,就是對她的一種侮辱。
沈熙聽聞這樣的事情,在旁邊握住了沈母的手,怒意暗湧。
沈母像是感覺到了沈熙的情緒波動,趕忙拍了拍沈熙的手背,繼續往下說:「那年冬天,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我忍著病痛,走了一天一夜回娘家。」
「先去了大堂哥家,他老婆說他們家也沒糧,讓我去二堂哥家看看。」
「二堂哥說他們家孩子多,實在勻不出來,讓我去三堂哥家。」
「三堂哥倒是沒趕我,隻是從米缸裡颳了刮,刮出半碗米糠,說嫂子隻能給你這麼多了。」
沈母說到這裡,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苦澀,有嘲諷,更多的是一種認清了人心之後的釋然。
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又放下:「那半碗米糠,我捨不得吃,拿回去給小熙和小山熬糊糊喝。」
「我自己啃樹皮,現在他們倒想起我來了,說我是秦副局長的丈母娘,讓我在阿天面前替他們說幾句好話,幫他們批點東西。」
沈熙的臉色沉了下去。
放下筷子,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裡有憤怒,也有委屈。
那些年的事她記得比母親更清楚,餓得睡不著覺的夜晚,母親拿涼水灌肚子騙自己說喝了水就不餓了。
弟弟餓得直哭,沈熙把手指給他嘬,嘬著嘬著就睡著了她以為他死了,嚇得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這些事她都記得,一筆一筆刻在心裡。
那年他們孤兒寡母三個人差點餓死在那個冬天,這些所謂的親戚在哪呢。
現在他們過上好日子了,這些人倒找上門來了,一開口就要娘替他們辦事。
他們哪來的臉。
沈母看著秦天,聲音有些發哽:「阿天,娘不想給你添麻煩,可是他們說,要是我不答應,他們就去物資局鬧,說你當了官就不認親戚。」
「我們倒是不怕他們鬧,我隻是擔心他們會說你的閑話,在外面傳些什麼對你不利的話,影響你在單位的名聲。」
秦天沒有馬上回答。
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湯,放下碗看著沈母:「娘,你怎麼想的?」
沈母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菜漸漸涼了,那盆紅燒肉的油花凝成一層薄薄的白膜。
沈小山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放下筷子老老實實坐著,也不敢說話。
沈熙握著母親的手一直沒有鬆開。
沈母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說得很穩:「我不想幫,也不想跟他們扯上什麼關係。」
「為什麼?」
「當年我們母子三個都快餓死了,跪在他們面前,他們也沒看在親戚的份上拉我們一把,我那時候就想明白了,在這個世上,親情這東西,不是光靠血緣就有的。」
沈母說到這,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秦天看得出來,沈母在剋制自己的情緒。
「那年冬天,小熙餓得皮包骨頭,小山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我挨家挨戶去磕頭,能借到一口糧嗎?都沒有,沒有人可憐你,沒有人拉你一把。」
沈母轉過身看著沈熙,又看看秦天:「現在小熙嫁了你,日子好了,他們倒想起我這個親戚了,提著雞蛋來認親戚,一張嘴就要我幫他們批條子,他們哪來的臉。」
沈母越說越激動,但她很快又收了聲。
看著秦天的臉,聲音裡多了一絲擔憂:「可是阿天,你要是為難,娘也能忍,娘不在乎他們說什麼閑話,可你不一樣……你是副局長,名聲要緊,要是他們真去你單位鬧,說些難聽的話,以後你可怎麼辦。」
秦天把碗筷放下來,伸出手握住沈母的手。
秦天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娘,你聽我說。」
沈母擡起眼看著秦天。
「你說得對,親情這東西,不是光靠血緣就有的。」
「他們當年對你們不管不問,現在看到你日子好了就湊上來了……」
「這種人,幫了是情分,不幫也是本分。」
「你願意幫誰那是你的善心,你不願意幫誰那是你的權利,誰也沒有資格拿親戚兩個字來對你道德綁架。」
「再說了,他們求的事是什麼……批條子?哼……」
「批條子是物資局的工作,有指標有制度,不是我說批就能批的。」
「我幫誰不幫誰,那是公事公辦。」
「他們要是符合條件,按程序申請,該怎麼批就怎麼批,要是想走後門走捷徑,這扇門永遠都不開。」
沈母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秦天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更輕了:「至於他們去不去鬧,不用擔心,我就是從秦家溝生產大隊走出來的苦出身,誰不知道我小時候連飯都吃不上,差點餓死在那個山洞裡。」
「他們要傳閑話由他們傳去,誰還不會打聽打聽當年那些破事。」
「他們以前對你們做了什麼,村裡人都知道,公社的領導也心裡有數。」
「真相就擺在眼前,他們想扭曲事實也得有人信才行。」
沈母低下頭,眼淚掉了下來,滴在她和秦天交握的手上,熱熱的。
沈母用手背擦擦眼睛又笑了,那笑容裡有如釋重負也有欣慰。
這孩子每回她有難處的時候都穩穩噹噹地替她撐住。
沈母不是愛惹事的人,一輩子忍氣吞聲慣了,被欺負了也隻敢偷偷掉眼淚。
可現在有女婿秦天在,她什麼都不怕。
秦天待她的情緒平復下來又開口繼續說道:「娘,以後再有這種事,你不用一個人憋著,你拿不定主意就來跟我說,咱們是一家人,不管誰來求、不管什麼事,你想幫就幫,不想幫就不幫,全都由你說了算。」
沈母用力點點頭,一邊擦眼角一邊端起碗往嘴裡扒飯,邊吃邊念叨飯都涼了她去熱熱。
沈熙攔住她,說天不太晚,娘你坐著,她來熱。
說著端起碗往廚房走,沈小山也跟著站起來說姐我幫你燒火,灰毛從廊下搖搖擺擺跟進來。
廚房裡很快傳來熱鍋的滋啦聲和姐弟倆低低的說笑聲。
秦天拿起公筷給沈母夾了一塊紅燒肉,自己也夾了一塊。
米飯軟硬適中拌著肉汁香味濃郁。
灰毛從廚房門縫裡探出頭來鼻子上沾了鍋灰。
沈母見狀,破涕為笑,招招手說給它也留幾塊骨頭吧。
秦天笑著把桌上幾塊大骨頭夾進碗裡放到廊下,灰毛搖著尾巴撲過去趴在地上咔嚓咔嚓嚼起來,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
至於那些來攀附的人……
幫,是情分。
不幫,是本分。
如果這些人敢再來找茬,就別怪他秦天不講情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