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點了點頭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看著趙志遠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額頭上還沒幹透的汗，又看了看站在旁邊還攥著文件夾的林秘書。

　　「趙科長，三天之內，通知各科室的材料收齊、理順後，再送到我這裡來。」

　　「三天之後，我要開會，研究物資調配方案……」

　　「不管過去有多亂的賬目，我都要看到清晰的問題所在……如果各科室的負責人連這個都做不好……那就讓有能力的人來坐……」

　　趙志遠的眼睛亮了，挺直腰闆：「是……」

　　趙志遠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

　　林秘書也要跟著走，被秦天叫住了：「林秘書，你幫我把這些文件整理一下，按年份、按類別分好，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

　　林秘書點點頭，抱走文件。

　　辦公室安靜下來。

　　秦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新官上任三把火，這隻是第一把。

　　三天時間一晃就過去了。

　　各科室的材料陸續送到秦天的辦公室，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秦天一份一份翻，一筆一筆對。

　　數字對不上，日期對不上，簽字對不上。

　　有的缺頁，有的塗改，有的乾脆就是白紙。

　　秦天把那些有問題的材料挑出來，放在一邊，讓林秘書通知相關科室來領回去重新做。

　　趙志遠站在辦公桌對面，手裡捧著一摞文件，額頭上又冒汗了。

　　「秦副局長，業務科的材料都齊了，您看看。」

　　秦天接過來翻了翻，比別的科室強不少，但還是有問題。

　　秦天指著其中一行數字，問這裡怎麼回事。

　　趙志遠湊過來看了一眼，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秦天沒有追問，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趙志遠站在那裡，像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手不知道往哪放。

　　「趙科長，這批鋼材是三月份到的，調配記錄上寫的是四月份，差了整整一個月，這一個月裡，這批鋼材在哪……」

　　秦天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趙志遠的汗從額頭上滾下來，滴在地上洇濕了一小片。

　　他咬著嘴唇，似乎在猶豫該說什麼，最終還是開口承認調配記錄是他讓人改的，為了應付上面的檢查。

　　「秦局長，這是我不對，我負全責。」趙志遠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秦天沉默了片刻，沉聲說道：「趙科長，這批鋼材現在在哪……」

　　趙志遠擡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光，很快又黯淡下去。

　　「在倉庫裡，一直沒動，我當時想著先應付過去，等有了再補上，可是……一直沒來。」

　　「你去倉庫點一下，確認數量，出一份清單，然後寫一份檢討，明天交給我。」

　　趙志遠愣住了，嘴巴張著，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秦副局長，這……」

　　「去吧。」

　　趙志遠眼眶紅了，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

　　林秘書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回過頭看著秦天，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在秦天的辦公桌對面坐下，打開文件夾等著。

　　「林秘書，你通知各科室，後天下午兩點開物資調配會，各科室負責人必須參加，不能請假。」

　　林秘書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著，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

　　……

　　會議室裡黑壓壓坐滿了人。

　　秦天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那份鋼材調配記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

　　「各位，今天開這個會，主要說一件事。」

　　秦天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傳進在場所有人耳朵裡：「鋼材。」

　　秦天的手指點在那份記錄上：「三月份到貨的這批鋼材，調配記錄寫的是四月份，一個月的時間差，這批鋼材去哪了……誰能告訴我……」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

　　有人抽煙嗆了一口，連忙捂住嘴，不敢咳出聲。

　　趙志遠坐在角落裡低著頭。

　　幾個科室負責人交換著眼神，誰也不肯先開口。

　　秦天等了很久，終於開口：「趙科長，你把情況跟大家說說。」

　　趙志遠站起來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發乾：「這批鋼材是我經手的，三月份到貨，當時沒有及時入庫，一直到四月份才補的手續，這是我的失職，我負全責。」

　　秦天的目光落在其他人身上：「還有誰……」

　　會議室裡更安靜了，有個坐著的挪動了一下身子，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有個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筆記本，手指在紙上畫著圈，還有個端起茶杯喝茶，喝了好幾口才發現茶杯是空的。

　　方宏川坐在秦天旁邊，一直沒有說話，手指在桌面輕輕敲著。

　　他看著會議室裡那些人的反應，看著趙志遠漲紅的臉，看著那一個個躲閃的眼神，嘴角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

　　「這批鋼材現在真的在倉庫裡嗎？」

　　秦天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臉：「我悄悄去了一趟倉庫，別說鋼材了，就連根毛都沒有，欺上瞞下，你們可真厲害？誰給你們的膽子？可是就在開會之前，有人告訴我，那批剛才被人運到了倉庫，一根不少……」

　　「有些人還真是有能耐……」

　　「我提起這件事，不是想追究誰的責任，這件事，到此為止，以後誰再敢在數字上動手腳，別怪我不客氣。」

　　秦天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散會。」

　　人們陸續站起來，有的低著頭快步走出會議室，有的幾個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有的看了秦天一眼又飛快移開目光。

　　趙志遠最後一個走，走到門口又停下，沒有回頭：「秦副局長，謝謝你。」

　　秦天沒有說話。

　　趙志遠走了，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會議室裡隻剩下方宏川和秦天。

　　方宏川點了一根煙，慢慢抽著，煙霧在眼前繚繞模糊了他的臉。

　　「阿天，你處理得很好。」

　　秦天搖搖頭：「方局長，這隻是開始。」

　　方宏川彈了彈煙灰：「我知道，以後會更難。」

　　秦天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樓下院子裡幾個人正往倉庫方向走，趙志遠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像是趕著去做什麼事。

　　那些鋼材被運回來了，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但物資局的問題太多太亂，倉庫裡那點東西根本不夠分，上面催著要，下面等著給，夾在中間兩頭受氣。

　　秦天需要有更多的物資，需要打開更多的渠道。

　　秦天想到大西北的宋馳，想到賀爺，想到附近三省的網路。

　　那些渠道如果能打通，物資局就不愁沒貨了。

　　秦天轉身看著方宏川：「方局長，我有個想法，想跟你彙報一下。」

　　方宏川把煙掐滅：「說。」

　　「我有些關係，能搞到糧食、肉、蔬菜、水果，還有藥材，甚至能把物資局所需要的煤炭、鋼材等計劃物資搞來……我想把這些渠道利用起來，解決物資局如今的困境……」

　　方宏川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阿天，可咱們物資局的賬面上沒錢，再說了，你的這個關係，靠譜嗎……」

　　「靠譜。」秦天看著方宏川的眼睛，笑道：「都是跟我合作很久的老關係了，信譽沒問題，至於物資局賬面沒錢的問題，我來想辦法，先去找黃書記批一批資金。」

　　方宏川站起來在會議室裡來回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轉身看著秦天：「阿天，你放手去幹，需要什麼支持，你開口，局裡全力配合。」

　　秦天點了點頭，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盤活物資局這個爛攤子，勢在必行，否則……他秦天也沒臉見外公和黃老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