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電話來得突然。
秦天的自行車剛推到物資局大門口,林秘書就從辦公樓裡追了出來,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邊跑邊喊:「秦副局長,秦副局長……您的電話……」
秦天一隻腳踩在腳蹬子上,另一隻腳還撐在地上,回頭看她。
林秘書跑到跟前,扶著膝蓋喘了幾口氣,臉漲得通紅:「是煤窯廠的李廠長打來的,說有急事找您。」
秦天把自行車重新停回車棚,跟著林秘書往辦公室走。
走廊裡碰到幾個剛下班的同事,見了面都點頭打招呼,秦天一一應了,心裡卻在琢磨,他上任這幾天,煤窯廠一直沒動靜,既不來找他要批條,也不派人來開會。
現在突然打電話來,是熬不住了……
辦公室裡,電話聽筒擱在桌上,還沒掛。
秦天走過去拿起來,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秦副局長……我是煤窯廠的李存山。」
秦天靠在椅背上,聲音不緊不慢:「李廠長,你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李存山的聲音再響起時,已經帶上了幾分苦澀:「秦副局長,煤窯廠……願意接受物資局的採購計劃安排,以前是我們不對,請您多擔待。」
秦天的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但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李廠長,煤窯廠的煤炭品質,在市裡是數一數二的,咱們以後好好合作,物資局這邊,會按照計劃採購。」
李存山連忙說:「好,好,秦副局長您放心,煤窯廠一定按時按量保供。」
頓了頓,聲音又軟了下來,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窘迫:「秦副局長,還有個事……想請您幫幫忙。」
「說。」
「煤窯廠的糧食……快斷了。」
李存山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擠出一句話:「工人們已經半個月沒發口糧了,食堂裡連稀粥都供應不上,再這麼下去,怕是……」
他沒有說完,但秦天聽懂了。
煤窯廠的工人乾的是重體力活,每天要下井挖煤,吃不飽飯,哪有力氣幹活……
秦天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有節奏地輕輕敲著。
「李廠長,糧食有指標的,現在找我要物資的人可是太多了。」
李存山的聲音立刻高了八度:「秦副局長,隻要您肯批,煤窯廠以後唯物資局馬首是瞻,您說什麼,我們做什麼。」
秦天見李存山的態度,立即滿意地笑道:「好,李廠長,這話是你說的,我可沒逼你。」
「是是是,是我說的,我李存山說到做到。」
「行。」秦天坐直了身體,聲音也鄭重起來:「明天你讓人來物資局辦手續,我給你們廠批條子。」
李存山在那頭連連道謝,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掛了電話,秦天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煤窯廠曾是鬧得最兇的一個,如今第一個服軟,開了這個頭,後面那些廠就好辦了。
不過,光有指標還不夠,物資局賬面上沒錢,批了條子也拿不到貨。
秦天拿起電話,撥了黃賢耀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那頭傳來黃賢耀的聲音:「阿天……怎麼樣,還習慣嗎……」
秦天把煤窯廠的事說了,又把物資局賬面的情況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黃賢耀的聲音再響起時,帶著幾分笑意:「你小子,上任才幾天,就把最難啃的骨頭啃下來了。」
秦天無奈笑道:「黃叔叔,不是我啃下來的,是形勢逼的,煤窯廠斷糧了,再不解決,工人們要造反了。」
黃賢耀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氣:「現在哪都缺糧,市裡也沒多餘的錢,但你說得對,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樣吧,明天我批一筆款,先把最急的缺口補上。」
秦天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黃叔叔,謝謝你。」
「謝什麼,一家人,別跟叔叔客氣。」黃賢耀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說道:「阿天,你放手去幹,有困難隨時找我。」
掛了電話,秦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走出辦公室,下了樓,推著自行車出了物資局大門。
煤窯廠的事解決了,資金的事也算有了著落。
但物資局的問題還多著呢,那些還在觀望的廠子,那些還在背後使絆子的人,都需要一個個去解決。
秦天需要更多時間,也需要更多支持。
好在,秦天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有黃賢耀撐腰,有方宏川配合,有趙志遠這樣的人肯幹事。
明天開始,正式進行物資調配,把物資局這盤死棋重新盤活。
車子拐進巷子,還沒到家門口,遠遠地就看到院門口的燈亮著。
一個纖細的身影站在台階上,正踮著腳尖往巷子口張望。
是沈熙。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薄棉襖,頭髮紮成一條辮子垂在兇前,一隻手扶著門框,不知在門口站了多久。
看到秦天,她快步迎上來,眼眶紅紅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天停好車,握住她的手。
手冰涼冰涼的。
「阿天。」沈熙的聲音有些發哽,把臉埋在他兇口,說道:「外婆和大姨……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秦天攬著她往院子裡走,輕聲道:「外婆跟你說了……」
沈熙點點頭,眼淚掉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秦天的衣襟上,洇濕了一小片。
她連忙用手背擦了擦,又擡起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阿天,我不捨得她們走,外婆這些日子一直陪著我,教我帶孩子,大姨幫我做了好多小衣裳,她們對我那麼好,現在一下子要走,我……我心裡不是滋味……」
她說不下去了,又把臉埋進秦天的懷裡。
秦天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
他知道,沈熙從小就缺少關愛,這些日子,外婆和大姨把攢了幾十年的親情一股腦全給了她。
她不習慣,但又貪戀這份溫暖,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小貓,恨不得把所有的溫暖都摟在懷裡。
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