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放下聽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輕輕敲著。

　　林秘書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筆記本等著，然後坐下來翻開筆記本，筆尖點在紙面上，擡起頭問秦天還有什麼吩咐。

　　秦天把今天要辦的事一項一項說了一遍。

　　打電話給煤窯廠讓他們九點來人辦批文手續，電話通知其他廠下午來開會，整理好昨天收上來的台賬，十點之前送到辦公室來。

　　林秘書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著，合上筆記本站起身快步走出辦公室，緊接著走廊裡傳來她打電話的聲音。

　　處理完手裡的文件，秦天剛端起茶杯，林秘書就敲門進來了。

　　她手裡拿著一份文件，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小跑上來的。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喘了口氣：「秦副局長，煤窯廠的李廠長來了，在樓下等您。」

　　秦天放下茶杯，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讓他上來吧。」

　　林秘書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裡傳來她的皮鞋踩在地面發出的聲音，噠噠噠的，節奏很快。

　　秦天重新坐回椅子上，從抽屜裡拿出那份早就擬好的煤炭採購單，又拿出糧食批條，兩樣東西並排放在桌上。

　　不多時，走廊裡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李存山站在門口。

　　他四十來歲，濃眉大眼，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僵硬。

　　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李存山站在門口，手不知道往哪放，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廠長，請坐。」秦天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李存山這才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隻坐了半個屁股，腰闆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等著挨訓的小學生。

　　他看著秦天，嘴唇又動了動，終於憋出一句：「秦副局長，煤窯廠的事……」

　　秦天沒有接李存山的話茬，而是把那份煤炭採購單推到他面前，手指點在簽字欄上：「李廠長，這是煤炭採購單，你先看看，沒問題的話，簽個字。」

　　李存山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秦天這麼直接。

　　他拿起採購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採購量和價格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了。

　　採購量比以前多了不少，但價格公道，沒有壓價。

　　他原以為秦天會藉此機會敲他一筆，然而秦天並沒有這麼做。

　　這份文件簽下後，他的廠子不僅不會虧錢，還能藉此機會緩解廠裡的壓力。

　　李存山感激地擡起頭看著秦天，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在簽字欄上工工整整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手微微發抖，筆畫卻一絲不苟。

　　秦天接過採購單，看了看簽字，點點頭，又拿出另一張紙，推到他面前。

　　李存山低頭一看，眼睛瞬間亮了。

　　糧食批條。

　　細糧一萬斤，粗糧兩萬斤。

　　上面蓋著物資局的紅章，字跡端正清晰。

　　李存山的手開始發抖，先是手指，然後是整隻手，最後連胳膊都在抖。

　　拿起那張批條，看著上面那個鮮紅的公章，看著那行細糧一萬斤，粗糧兩萬斤的字樣，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存山的眼眶紅了，眼角有淚光在閃，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早知如此，何必較勁？

　　差點還把這位新來的副局長給得罪了。

　　「秦副局長……」李存山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站起來，朝秦天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頭幾乎碰到了膝蓋。

　　直起身時，眼眶還是紅的。

　　秦天站起來扶住他：「李廠長，這是物資局應該做的，不過，糧食三天後才能到，你們到時候來車拉走，另外……」

　　秦天頓了頓，看著李存山的眼睛，聲音不高，但很清楚：「煤炭的採購必須先到位，這是前提。」

　　李存山用力點頭，聲音還在發顫，但比剛才有力多了：「秦副局長您放心，我回去就組織生產，煤炭一定按時送到，絕不給物資局拖後腿。」

　　秦天滿意地點點頭，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李存山走出辦公室的背影，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多了，腰闆也挺直了。

　　林秘書站在門口，手裡還抱著那摞文件，看著李存山走遠，轉過身走進來：「秦副局長，李廠長他……」

　　秦天放下茶杯，把那份簽了字的煤炭採購單遞給她：「把這份採購單歸檔，然後通知各科室，煤窯廠的煤炭已經納入採購計劃，接下來要給其他需要煤炭的單位打電話，讓他們來領批條，簽採購單。」

　　林秘書眼睛亮了，接過採購單，翻開筆記本飛快地記著。

　　秦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輕輕敲著：「現在煤窯廠的煤炭已經在我們手裡了，告訴他們，誰配合物資局的調配計劃，誰就能拿到煤炭批條，誰不配合，以後別說煤炭了，別的物資也別想要。」

　　秦天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闆上，拔都拔不掉。

　　「我這就去通知。」

　　林秘書轉身走了，步子邁得比平時更大，連裙擺都甩了起來。

　　走廊裡很快傳來她打電話的聲音，一個接一個，清脆的嗓音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硬氣。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到一個小時，物資局的院子裡就熱鬧起來了。

　　各廠各單位的負責人騎著自行車、坐著吉普車、甚至有人趕著驢車，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物資局那扇鐵柵欄門堵得水洩不通。

　　傳達室的老頭端著搪瓷缸子站在門口，眯著眼睛看那些人……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還從沒見過物資局這麼熱鬧。

　　走廊裡全是人。

　　各科室門口都排起了長隊，有人蹲在牆根下抽煙，有人靠在窗台上翻文件，有人焦躁地來回踱步……

　　這些人無不和李存山一樣的想法，早知如此，何必與新來的副局長較勁？這不是自己找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