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上桌時沈熙坐在他旁邊，一隻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給他夾菜。

　　秦天很快吃完了，放下碗筷站起來。

　　沈熙幫秦天把中山裝的扣子系好，又整了整衣領，仰著臉說道：「今天早點回來，別又熬到後半夜。」

　　秦天低頭在沈熙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又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昨晚……」

　　沈熙的臉騰地紅了，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沒捨得使勁隻是虛虛地捏了捏就鬆開了，低聲催促道：「討厭，娘和小山還在呢，你別胡說八道，趕緊上班去。」

　　秦天笑著轉身出了院門，騎上自行車朝物資局方向去。

　　到了物資局，秦天剛把自行車推進車棚剛要鎖車，就聽到身後有人喊他。

　　「阿天……」

　　那聲音沙啞又有點耳熟。

　　秦天轉過頭去，車棚外面站著三個人。

　　最前面的是秦家溝生產大隊的大隊長王鐵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腳上蹬著那雙補了又補的解放鞋，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裝的什麼。

　　他旁邊是公社的書記馬長河，五十來歲，黑瘦黑瘦的，戴著箇舊軍帽，帽檐壓得很低。

　　後面還站著一個人，四十齣頭，方臉，穿著一身深藍色幹部服，紐扣一直繫到脖子根，手裡拿著個公文包。

　　秦天不認識這個人，但看衣著和站姿，應該是哪個單位的領導。

　　三個人站在車棚外頭。

　　秦天連忙把自行車鎖好走過去：「王叔？你怎麼來了？」

　　王鐵柱咧嘴笑了，握住秦天伸過來的手用力搖了搖。

　　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全是厚厚的繭子。

　　「阿天……不對不對，現在該叫秦副局長了，三爺爺逢人就念叨，說阿天這孩子從小就看著有出息，可不，真當大官了……」

　　王鐵柱笑著，眼眶卻有些紅，不知是激動的還是風吹的。

　　馬長河在旁邊也伸出手，態度比在公社時恭敬了許多，腰都微微彎了。

　　馬長河乾咳一聲拉了拉王鐵柱的袖子，示意他別光顧著敘舊說正事。

　　王鐵柱這才鬆開手，臉上的笑容收了些，換上了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秦副局長，今天來找你是有點事……」

　　秦天一看這架勢就明白了。

　　秦天拍了拍王鐵柱的肩膀，對馬長河和那位陌生人也點了點頭：「王叔，馬書記，這位同志，咱們去辦公室說。」

　　上了樓，林秘書正抱著一摞文件從資料室出來，看到秦天帶著幾個人上來，愣了一下，目光在那三個人身上很快地掃了一圈。

　　秦天吩咐她倒幾杯茶，拿最好的茶葉。

　　林秘書應了一聲快步去準備，不多時端著茶盤進來，給每人面前放了一杯。

　　王鐵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說這茶真香，比他在家喝的強到天上去了。

　　馬長河也喝了一口，連連點頭。

　　那位穿深藍幹部服的沒說話，很安靜地坐在一旁。

　　秦天在沙發上坐下，等著他們開口。

　　先是聊了會秦家溝生產大隊的事。

　　王鐵柱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

　　秦天聽著不住點頭，又問三爺爺身體怎麼樣。

　　王鐵柱說身子骨硬朗，就是老念叨你，說你有空回去看看，他給你留了自己種的煙葉子。

　　秦天心裡一暖，說等忙完這陣一定回去看看。

　　聊了一會，王鐵柱終於把話頭轉到了正題上。

　　王鐵柱看了眼馬長河，又看了眼那位穿深藍幹部服的，嘴唇動了動，有些難以啟齒似的。

　　最後他把布袋子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幾塊紅薯乾和一小袋花生，說自己家裡曬的紅薯幹，三爺爺讓他帶的，說阿天愛吃這個。

　　秦天看著那袋紅薯幹，喉嚨有些發哽。

　　小時候秦老栓不給他飯吃，餓得受不了，三爺爺偷偷給他塞過一塊紅薯幹，那是秦天這輩子吃過最甜的東西。

　　秦天拿起一片紅薯幹放進嘴裡，還是那個味道，硬邦邦的，嚼起來費勁，但很甜。

　　王鐵柱搓著手，終於開了口：「阿天，村裡現在莊稼是長得不錯，可是化肥、農藥，還有過冬的煤炭，還有糧食……都缺……去年冬天冷，柴火根本就不夠燒，凍死了好幾個老人，今年想早點備上，可是去供銷社問，說指標不夠，得找物資局批。」

　　王鐵柱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阿天，我知道你現在當了副局長，手上有權了，我也知道來找你走後門不好，可是實在沒別的辦法了，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那些老人孩子挨餓受凍。」

　　王鐵柱的眼眶又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馬長河在一旁幫腔，聲音很沉：「秦副局長，不光是秦家溝生產大隊，咱們好幾個生產大隊情況都差不多，缺少物資下面沒法生產，我們的日子過不好，我這書記臉上也無光。」

　　那位穿深藍幹部服的也終於開口：「秦副局長，我是青石公社的，我們那的情況也差不多，化肥、農藥、煤炭，還有過冬的救濟糧都還沒著落。」

　　秦天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牆上的掛鐘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茶香在幾個人的鼻腔前飄著，可誰也沒心思喝了。

　　過了一會，秦天擡起頭問：「申請報告呢？還有物資清單……給我看一下……」

　　王鐵柱愣了一下。

　　馬長河趕緊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單子遞過來，說早就準備好了。

　　秦天接過來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

　　化肥多少噸，農藥多少噸，煤炭多少噸，糧食多少萬斤，一項一項列得清清楚楚。

　　秦天看完單子，點了頭說道：「那就按這個單子辦。」

　　三個人都愣住了。

　　王鐵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鐵柱的眼睛紅了，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阿天，你……你真給批？」

　　秦天笑著點頭：「王叔，秦家溝生產大隊是我的根，三爺爺種的紅薯幹，我吃了這麼多年，不能白吃。」

　　「既然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藏著掖著，能幫的肯定幫……再說了，這也是我的職責所在……」

　　秦天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了內線。

　　不多時林秘書敲門進來，秦天把單子遞給她，交代帶這幾位同志去業務科辦手續，按單子上的數量批條子，化肥農藥煤炭糧食一樣不能少。

　　林秘書接過單子看了一眼，點頭說馬上去安排。

　　林秘書轉身對三人做了個請的手勢，馬長河和那位穿深藍幹部服的趕緊站起來跟著林秘書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朝秦天深深鞠了一躬。

　　王鐵柱沒走，他還在沙發上坐著，手裡還端著那杯茶，隻不過，此時他的心情顯得十分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