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覺得身子越來越沉，像被什麼東西往下拽，四肢百骸裡那股暖意正一點一點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接一陣的寒意，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秦天想強撐著去開書房的門，手卻擡不起來。

　　想喊一聲，喉嚨裡卻像堵了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前的光越來越暗，然後，秦天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個念頭是……連夜往返數千公裡，這回，特麼的玩大了……

　　沈熙是被一陣沉悶的聲響驚醒的。

　　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像是什麼重物摔在了地上。

　　沈熙猛地睜開眼，身邊空著……

　　「阿天……」

　　沒有人回答。

　　沈熙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朝門外走去，見書房還有燈光，沈熙便快步走了過去，可當她推開書房的門，看到秦天癱在地上不省人事，頓時嚇了一大跳……

　　沈熙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了。

　　「阿天……阿天你怎麼了……」

　　沈熙撲過去，跪在地上，伸手去摸秦天的臉。

　　滾燙。

　　燙得她手指一縮。

　　沈熙的手開始發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腦袋裡嗡嗡作響。

　　但沈熙咬著嘴唇，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孩子還在小床上睡著，被她的聲音吵醒了，癟著嘴要哭。

　　沈熙顧不上孩子，撲到門口拉開門，朝沈母的屋子喊：「娘……娘你快來……阿天昏倒了……」

　　那聲音又尖又急，像一把刀子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沈母從屋裡衝出來，衣裳都沒穿好，頭髮散著，趿拉著鞋，跑到門口一看，腿一下子就軟了，扶著門框才沒摔倒。

　　「這……這是咋了……昨晚上不是好好的嗎……」

　　沈熙已經把孩子從床上抱起來塞進沈母懷裡：「娘，你抱著孩子，我去叫人，得趕緊送醫院。」

　　她跑出去，鞋都沒穿，光著腳踩在青磚地面上，跑到巷口，扯著嗓子喊：「來人啊……救命啊……救救我男人……」

　　清晨的巷子裡很安靜，她的聲音在巷子裡回蕩。

　　最先跑出來的是隔壁的老頭。

　　看見沈熙光著腳站在巷口哭，嚇了一跳：「秦家媳婦，出啥事了……」

　　「我男人……我男人他昏倒了……渾身滾燙……怎麼叫都叫不醒……」

　　老頭扔了牙刷，回頭朝屋裡喊了一嗓子：「老婆子，快出來幫忙，秦副局長出事了……」

　　不一會，半條巷子的人都跑了出來。

　　有人幫著去叫車，有人幫著去通知醫院，有人跑進院子把秦天從地上擡到床上。

　　沈熙守在床邊，握著秦天的手，那手滾燙滾燙的，像是在火裡烤過一樣。

　　她把臉貼在秦天的手背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沈母抱著孩子站在門口，孩子還在哭，她哄著，自己也哭。

　　車很快就來了。

　　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擡著擔架衝進院子，七手八腳地把秦天擡上車。

　　沈熙要跟著去，被一個護士攔住了：「家屬可以跟車，但隻能上一個。」

　　沈熙回頭看了沈母一眼。

　　沈母擦了擦眼淚：「去吧，孩子有我。」

　　沈熙上了車，握著秦天的手，一路沒鬆開。

　　到了醫院，秦天被送進急救室，門關上了，上面的紅燈亮了起來。

　　沈熙站在走廊裡，靠著牆，渾身上下像被抽空了一樣，腿發軟，身子往下溜，蹲在牆角，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到一個小時，整個市裡都知道了……

　　物資局秦副局長病倒了，正在市人民醫院搶救。

　　趙志遠是第一個趕到醫院的。

　　他早上到單位，聽林秘書說秦副局長沒來上班，打電話到家裡沒人接，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又打了幾通電話，輾轉打聽到秦副局長被送進了醫院，連辦公室的門都沒關，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到了醫院，看見沈熙蹲在走廊裡，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嫂子……」趙志遠蹲下來，聲音有些發哽：「秦副局長他……咋樣了……」

　　沈熙擡起頭，眼睛哭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搖了搖頭：「還在裡面，不知道……」

　　趙志遠沒有說話，在沈熙旁邊蹲下來，陪著等。

　　陸陸續續來了很多人。

　　先是物資局的同事，林秘書、老孫頭、財務科的老王，還有業務科、採購科、保衛科的幾個年輕人。

　　他們站在走廊裡，誰也不說話，就那樣站著，臉上帶著不同程度的焦慮和擔憂。

　　然後是機械廠的人。

　　廠長和書記親自來了，一起來的還有朱元勛和劉長春。

　　朱元勛的臉綳得緊緊的，站在急救室門口，看著那盞紅燈，嘴唇抿成一條線。

　　劉長春靠在牆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霧在走廊裡瀰漫，嗆得人眼睛發酸。

　　高建設是中午趕到的。

　　他本來明天才來市裡報到，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縣裡收拾東西，連行李都沒放下，直接包了一輛車，一路狂奔到了市裡。

　　他衝進醫院的時候，滿頭是汗，襯衫濕透了貼在背上，領口敞著，袖子挽到手肘，眼眶紅紅的。

　　看見沈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是走過去，在沈熙旁邊站定，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姐跟在他後面，眼睛也紅紅的，握著沈熙的手，輕聲說：「弟妹，別怕，秦兄弟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沈熙點點頭，眼淚又流了下來。

　　下午，賀爺來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臉上的表情卻不像平時那樣從容。

　　走到急救室門口，看了一眼那盞還亮著的紅燈，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賀爺轉身走到走廊盡頭，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想點上，手卻抖得厲害，打火機打了好幾次才打著。

　　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眯著眼睛看著窗外。

　　煙霧在眼前繚繞，模糊了他的臉。

　　劉寶山和劉寶嶽兄弟倆是下午兩點多到的。

　　他們從縣裡趕過來，開著一輛半舊的吉普車，一路上開的飛快。

　　劉寶山一進醫院就扯著嗓子喊：「秦老弟呢……秦老弟在哪個病房……」

　　被劉寶嶽一把拽住，壓低聲音吼了一句：「這是醫院，你嚷嚷什麼……」

　　劉寶山這才閉嘴，但眼眶已經紅了。

　　兩人在急救室門口站定，看著那盞紅燈，誰也不說話。

　　黃老爺子和黃賢耀也來了。

　　老爺子拄著拐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臉上的皺紋比平時更深了，眼窩底下的青影也更深了。

　　他走到急救室門口，擡起頭看著那盞還亮著的紅燈，沉默了很久。

　　然後轉過身，看著沈熙，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丫頭，阿天他……」

　　沈熙站起來，扶著老爺子，眼淚又流了下來：「爺爺，還在裡面……」

　　黃老爺子點點頭，拄著拐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牆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那盞紅燈，一言不發。

　　黃賢耀站在父親旁邊，臉色也很凝重。

　　他掏出煙，想點一根，看了看走廊裡禁止吸煙的牌子，又塞了回去。

　　許若雨扶著沈熙，輕聲安慰著，自己的眼眶也紅紅的：「小熙，別擔心……阿天……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