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打量著黃老爺子，試探性問道：「黃老，既然你有京都來的貴客，我一個小輩，跟你們一起吃飯，這不合適吧？」

　　黃老爺子搖搖頭，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

　　放下茶杯，黃老爺子才開口，語氣依舊隨意：「隻是一個老朋友而已，也退下來好幾年了，難得來一趟，正好讓你見見。」

　　京都來的。

　　老朋友。

　　退下來的。

　　這幾個詞在秦天腦海裡轉了一圈，組合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秦天想問更多，但又覺得不合適。

　　黃老爺子似乎看出了秦天的疑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別緊張，就是個普通老頭，跟我一樣，他聽說你的藥酒效果好，想見見你這個人，沒別的意思。」

　　秦天點點頭，沒有再多問。

　　但秦天心裡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說不清是什麼，就是隱隱的，像有什麼東西壓在心頭。

　　秦天想起第一次見黃老爺子時，對方看黃老爺子的眼神裡那種審視和恍惚。

　　想起黃賢耀後來對他態度的微妙變化。

　　有什麼是秦天不知道的。

　　有什麼是這些人知道，卻瞞著他的。

　　黃老爺子已經站起身，招呼李秘書準備車。

　　秦天也跟著站起來，腦子裡還在想著這些事。

　　走到門口的時候，秦天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茶幾上，那壺龍井茶還在冒著熱氣。

　　沙發上，秦天坐過的位置，還留著淺淺的凹陷。

　　一切都很正常。

　　可秦天就是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那種感覺，像一頭潛伏在暗處的猛獸，正緩緩睜開眼睛，盯著他。

　　秦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異樣，跟著黃老爺子出了門。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李秘書已經拉開車門等著。

　　黃老爺子先上了車，秦天跟著坐進去。

　　車門關上，轎車緩緩駛出家屬院。

　　窗外，街道和樓房飛速後退。

　　秦天的目光落在窗外，思緒卻飄得很遠。

　　……

　　轎車在街道上穿行，最後停在一家看起來並不起眼的國營飯店門口。

　　黃老爺子下了車，秦天跟著下來。

　　飯店門面不大，但門口停著好幾輛掛著軍牌的吉普車。

　　秦天心裡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黃老爺子帶著他往裡走，穿過大堂，走過一條走廊，最後停在一間包間門口。

　　包間的門關著，但裡面隱約傳來說話聲。

　　黃老爺子回頭看了秦天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秦天讀不懂的情緒。

　　然後，推開了門。

　　「老葉，人我給你帶來了。」

　　門推開的瞬間，秦天的心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

　　包間裡光線明亮，一張圓桌擺在中央，鋪著雪白的桌布。

　　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冷盤，兩副碗筷，一壺酒。

　　但秦天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些東西上。

　　秦天的目光，落在窗邊那個人的身上。

　　那是一個老人。

　　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逆著光，輪廓有些模糊。

　　但那雙眼睛，穿過光線，直直地落在秦天身上。

　　那目光太深了。

　　深得像是能看透一切，又像是藏著說不盡的東西。

　　秦天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秦天想邁步，腿卻像灌了鉛。

　　秦天想說話，喉嚨卻像被堵住。

　　秦天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老人，一動不動。

　　那個老人也看著他。

　　一動不動。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黃老爺子說了什麼，秦天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李秘書在旁邊說著什麼，秦天也聽不見。

　　所有的聲音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模模糊糊，嗡嗡作響。

　　秦天隻能看見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震驚，有激動，有難以置信，還有……淚光？

　　秦天的心猛地抽緊。

　　秦天覺得這個老人眼熟。

　　太眼熟了。

　　那眉眼，那輪廓，那坐姿，那看人的眼神……

　　都讓秦天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的感覺。

　　像是曾經見過，又像是從未見過。

　　像是在夢裡出現過無數次，又像是第一次真實地站在面前。

　　「小秦？」

　　黃老爺子的聲音終於傳入耳中。

　　秦天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還站在門口。

　　秦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邁步走進包間。

　　那個老人的目光一直跟著秦天，沒有移開過。

　　秦天走到桌邊，在老人的對面坐下。

　　坐下的時候，才注意到老人的手在微微顫抖。

　　「老葉，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年輕人：秦天。」黃老爺子在旁邊介紹道：「這個年輕人不簡單啊，我的這條老命能活著，就是靠他救過來的，還有……藥酒就是他釀的。」

　　老人的目光依舊停在秦天臉上，沒有移開。

　　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好，好……好啊……」

　　黃老爺子看了看兩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笑了笑，對李秘書道：「小李，咱們先出去一下，讓他們聊聊。」

　　李秘書點點頭，跟著黃老爺子出了包間，帶上了門。

　　包間裡隻剩下兩個人。

　　安靜。

　　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老人的目光依舊沒有移開。

　　他就那樣看著秦天，像是要把他的模樣刻進骨子裡。

　　秦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但秦天沒在意。

　　「小夥子……」老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秦天道。

　　老人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時，那眼眶裡已經泛起了水光。

　　「二十……」老人喃喃著，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秦天說：「那年冬天，特別冷……」

　　老人頓了頓，又問：「你小時候，在哪長大的？」

　　秦天心裡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秦天定了定神，如實道：「我是青山村秦家溝生產大隊土生土長的，父母對我不好，非打即罵，後來才知道，他們隻是我的養父母而已……」

　　老人的手猛地攥緊了椅子的扶手。

　　「養父母……」老人的聲音更沙啞了：「他們怎麼能這麼對你？」

　　「不是親生的，自然不會心疼……」秦天自嘲一笑，心中的疑慮更盛了。

　　隻是，秦天的這句話，像是戳中了老人的痛處，老人的眼眶更紅了。

　　他盯著秦天，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又問道：「你……有沒有想過，找自己的親生父母？」

　　秦天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想過。

　　前世今生，他都想過。

　　前世他是個孤兒，孤零零地來，孤零零地去，沒有親人，沒有牽挂。

　　今生穿越到這個身體，繼承了原主的記憶和身份，卻依然不知道那個原主是從哪裡來的。

　　隻有秦老栓留下的一塊長命鎖。

　　就這些。

　　沒有更多的線索了。

　　秦天擡起頭，看著對面的老人。

　　那雙眼睛裡的期待和痛苦，讓秦天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想過。」秦天點頭，如實說道：「世界這麼大，人海茫茫，怎麼找？」

　　老人沒有說話，隻是看著秦天。

　　秦天自嘲一笑，笑容裡有些苦澀，繼續說道：「我隻知道……我被養父母撿到的時候，身上帶著一塊長命鎖，據說，那是我親生父母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

　　「可那鎖上什麼字也沒有，隻有一個圖案，憑這個，根本沒法找。」

　　老人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差點被帶倒。

　　老人雙手撐著桌子，身體前傾，盯著秦天，聲音發顫：「長命鎖……什麼樣的長命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