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眨眼就到了中午十二點多，秦天還在辦公室裡忙得腳不沾地。

　　桌面上攤著好幾份文件，採購計劃等著他審核，調配單等著他簽字，還有一份方宏川讓人送來的協調會紀要，厚厚一沓，邊角用回形針別得整整齊齊。

　　秦天一隻手翻著文件，另一隻手握著鋼筆，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劃，眉頭微微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窗外走廊裡陸續傳來同事們下班去吃午飯的腳步聲和說笑聲，秦天充耳不聞，隻專註於手頭那股複雜的調配數據。

　　「咚咚咚。」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秦天頭也沒擡，眼睛還盯著文件上的數字，手裡的筆沒停，隻隨口喊了聲：「請進。」

　　腳步聲進來了，走到辦公桌前面停下來。

　　那人沒說話，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秦天鋼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秦天習慣性地問了句：「什麼事……」

　　還是沒人回答。

　　秦天這才覺得有點不對頭……

　　這人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皂角香，不是林秘書那種雪花膏的味道，是家裡那塊用了好久的洗衣皂的清香，混著一點點油煙味，還有一股……紅燒肉的醬香……

　　秦天猛地擡起頭。

　　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就站在秦天的辦公桌前，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碎花連衣裙，是上星期在百貨大樓新買的那件。

　　她不是別人，正是秦天的媳婦：沈熙。

　　沈熙一隻手挎著個竹籃，竹籃上蓋著塊藍布，藍布被籃子裡的熱氣頂起來一塊，紅燒肉的醬香、米飯的清甜、西紅柿炒雞蛋的微酸，一股腦地從藍布邊緣鑽出來，在整間辦公室裡瀰漫開來。

　　另一隻手扶著竹籃提手，手指微微攥著，指節有些發白。

　　沈熙歪著頭看他，嘴角翹著，帶著笑，眼睛亮晶晶的，可那眼神裡分明還有點心疼，還有點嗔怪。

　　秦天趕緊放下筆站起來，繞過辦公桌大步迎上去：「你怎麼來了……」

　　秦天一邊說一邊接過她手裡的竹籃擱在桌上，竹籃沉甸甸的，不知道裝了多少好東西。

　　秦天一手幫她揉揉肩膀，又問了一句，「你提著這麼沉的籃子走過來的？還是騎自行車過來的？」

　　沈熙把竹籃往秦天面前推了推，掀開藍布，飯盒一個摞一個，還冒著熱氣。

　　沈熙一邊往外拿一邊念叨：「我就知道你不會按時吃飯，娘特意給你做了幾道好菜，說你在單位肯定又忙得顧不上。」

　　「這不，我就給你送過來了。」

　　沈熙把飯盒一個個打開，擺在秦天的面前……

　　紅燒肉醬色油亮，肥瘦相間，肉皮上還冒著細小的油泡。

　　西紅柿炒雞蛋黃紅相間。

　　涼拌黃瓜切得薄薄的，淋了香油和蒜末，清清爽爽。

　　又從籃子裡拿出一碗米飯，壓得實實的，米粒晶瑩剔透，還帶著竹籃裡藍布淡淡的棉麻清香。

　　沈熙把筷子遞給他，催促道：「快坐下，趁熱吃。」

　　秦天坐下來，接過筷子，卻沒有馬上吃。

　　秦天握住沈熙的手，那雙手有些涼，一個人挎著這麼沉的東西，路上肯定累了。

　　秦天擡頭看著她，聲音裡帶著心疼：「你提著這麼沉的籃子過來，累不累……其實不用那麼麻煩的，我在食堂隨便吃點就行，幹嘛還特意給我送過來……」

　　沈熙抽回手，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額頭，沒好氣地說：「天天就知道忙忙忙，我不送過來，你肯定又忙到很晚，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食堂早關門了，你打算餓著肚子批文件……你怎麼這麼不讓人省心……」

　　那力道輕得跟拂灰塵似的，秦天卻覺得心頭一暖。

　　秦天連忙承認錯誤，態度誠懇得不像話：「我錯了，下次一定按時吃飯，可不能讓你再跑這麼遠的路來給我送飯。」

　　沈熙被他這副認錯的樣子逗得綳不住臉，嘴角往上翹了翹，又趕緊壓下去，揚起下巴忍著笑，一本正經地瞅著他：「看在你態度誠懇的份上，這一次就暫且原諒你了。」

　　沈熙把紅燒肉的飯盒往秦天的面前又推了推，催他快吃。

　　秦天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醬汁濃郁，是沈母的手藝，放了八角和桂皮，小火慢燉了一上午才燉出這個味道。

　　秦天又夾了一筷子西紅柿炒雞蛋，酸甜適口，就著米飯大口大口地吃。

　　沈熙坐在旁邊雙手托著腮看秦天大口大口地吃著，看他腮幫子鼓起來的樣子，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又拿起勺子給他碗裡添了些黃瓜。

　　秦天邊吃邊問道：「娘今天怎麼想起做紅燒肉？」

　　沈熙說道：「是娘說，你在單位天天吃食堂，油水不夠，得補補……」

　　秦天放下筷子看著沈熙，握住她的手，說了聲：「謝謝。」

　　沈熙笑著催促道：「快吃，肉要涼了。」

　　秦天重新拿起筷子埋頭吃，沈熙也不說話，就是安靜地坐在旁邊看著秦天。

　　走廊裡有幾個同事吃完飯回來，路過秦天辦公室門口，忽然一個小夥子朝同伴噓了一聲，指指門縫使勁憋著笑說了一句話，同伴順著他手指瞄了一眼，然後也壓著嗓子附和說道：「秦副局長的媳婦，可真好……不僅漂亮，還這麼疼自己的丈夫？」

　　說著還拽了拽旁邊另一個人的袖子。

　　又一個人湊過來聽了兩句，笑得扶牆：「沒想到秦副局長平時在局裡那麼威風，原來在家裡是被媳婦管著的。」

　　「哈哈哈哈……」整個走廊哄堂大笑。

　　沈熙聽見了，臉唰地一下就紅了，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

　　把筷子往秦天手裡一塞站起來說要走，家裡還有事。

　　秦天拉住沈熙的手笑著說道：「別理他們，他們那是羨慕。」

　　然後秦天站起來牽著沈熙走到門口，把門完全敞開。

　　走廊裡趙志遠正彎著腰捂著肚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看見秦天出來趕緊站直了，可嘴角還在抽抽。

　　老孫頭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端著搪瓷缸子，眯著眼睛。

　　幾個年輕小夥子你推我搡地，爭著認是自己說的。

　　秦天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憋著笑的臉：「我看大家中午都挺閑的，還有空圍在走廊裡打趣，這樣，林秘書……今天中午統計一下，看看局裡還有哪些同志沒解決個人問題，都報上來，局裡回頭跟婦聯那邊聯繫聯繫，幫大家統一安排幾場聯誼，省得你們閑得慌。」

　　笑聲更大了，有人在後頭喊：「秦副局長饒命……」

　　有人拍著趙志遠的肩膀喊道：「秦副局長，這個傢夥正好沒對象，趕緊報名。」

　　還有人躲在人群後頭小聲嘀咕：「這回可好，熱鬧看大了。」

　　秦天轉身回到辦公室，沈熙已經站在門後了，臉紅得還沒褪，輕輕拍了他胳膊一下：「你……」

　　她咬著嘴唇想說什麼，卻被秦天打斷了話頭。

　　秦天重新牽起她的手，拉她回到桌前，說飯還沒吃完，她送來的，不能浪費。

　　秦天坐回去，拿起筷子繼續吃。

　　那幾道菜已經不那麼燙了，但秦天吃得很慢，每一樣都嘗了好幾口。

　　那幫人在走廊裡又說了幾句什麼，這回聲音太小隔著門闆聽不真切，接著腳步聲漸漸散了，各自回了辦公室。

　　沈熙在他對面坐下來，雙手托著腮安安靜靜地看秦天吃。

　　看著秦天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心裡很滿。

　　秦天吃完飯把飯盒一個個摞回竹籃裡蓋上藍布。

　　站起來一手提起竹籃，另一隻手牽著她，送她下樓。

　　樓下院子裡幾個同事看見秦天牽著媳婦的手往外走，一個年輕的小夥子鼓起勇氣喊了一聲：「秦副局長，這位就是嫂子吧……」

　　沈熙的臉又紅了，但還是大大方方朝那人點了點頭，大大方方地笑著。

　　秦天笑著朝他們揮揮手，說道：「下午開會都別遲到……否則……就給老子站著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