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自行車棚，秦天幫沈熙把竹籃掛好，替沈熙整了整被風吹亂的碎發。

　　聲音很輕，帶著一貫的沉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撈出來的：「以後每個中午我都按時吃飯，你要是不放心，隨時來查崗。」

　　沈熙仰起臉看著秦天，點了點頭。

　　又叮囑道：「下午別太累，記得多喝水，我回去了……孩子還在家裡等著我呢……」

　　然後推著自行車慢慢走出物資局大門。

　　秦天站在院子裡，看著沈熙那件淡藍色的碎花連衣裙在梧桐樹影裡越來越遠，最後拐過巷口看不見了。

　　秦天轉身回到辦公室推開門，去倒了杯水，忽然覺得，今天的這頓飯，比平時吃的都香。

　　秦副局長寵媳婦的事，不到半天就傳遍了整個物資局。

　　到了下午，這事就像長了翅膀，從三樓業務科飛到二樓財務科，從財務科飛到一樓傳達室，連食堂掌勺的老師傅都聽說了……

　　他這個大勺邊掂鍋邊嘖嘖感嘆，說道：「秦副局長在單位那是一等一的能幹人，回到家裡照樣給媳婦端茶倒水，這才叫真男人。」

　　窗口打飯的幾個女同志排著隊，也跟著起鬨：「老劉你懂什麼，這就叫疼媳婦，你跟你家那口子結婚二十年，你給她端過幾回水……」

　　老劉臉一紅，把大勺往鍋裡一敲，笑罵道：「你們這幫老娘們就知道擠兌我，人家秦副局長疼媳婦那是夫妻感情好，我疼媳婦那是……怕老婆……那能一樣嗎……」

　　話音剛落，窗口裡外全都笑成一團。

　　這話很快又傳回了樓上。

　　幾個女同志在走廊裡碰到林秘書，拉住她問東問西……

　　秦副局長的媳婦長什麼樣，穿什麼衣裳，說話是不是細聲細氣的，孩子多大了，像誰。

　　林秘書一一答了，說嫂子長得好看，說話溫溫柔柔的，還特意給秦副局長帶了紅燒肉。

　　那幾個女同志聽完，臉上都露出羨慕的神色，這樣的男人打著燈籠都難找。

　　還有幾個年紀輕的女同志站在後排沒擠上去問話，聽見這些轉過身去，嘴角微撇著，小聲嘀咕：「一個大男人被媳婦管成這樣有什麼好羨慕的。」

　　這話被趙志遠聽見了。

　　他正從檔案室抱著一摞文件出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慢悠悠甩了一句：「你們年輕，不懂，男人疼媳婦不叫怕，叫尊重，等你們將來成了家，就曉得秦副局長這樣的男人才靠得住。」

　　那幾個小夥子被他說得臉一紅，訕訕地散了。

　　秦天對這些議論沒當回事。

　　整個下午都窩在辦公室裡，審核各科室匯總上來的調配台賬，又接了幾個廠催煤炭指標的電話，忙得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

　　林秘書進辦公室送文件的時候，秦天把簽好的文件遞給她，隨口問了一句：「林秘書，明天協調會的時間定下來沒有。」

　　林秘書接過文件，卻沒有馬上回答。

　　秦天擡起頭，發現林秘書正看著自己……

　　那眼神不是平時彙報工作時那種幹練專註，而是一種出神的、飄忽的、獃獃的目光，像是透過他看見了另一個人。

　　林秘書的嘴角微微彎著，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又帶著一絲黯然。

　　「林秘書……怎麼了？」秦天皺了皺眉，拿鋼筆輕輕敲了敲桌沿。

　　林秘書猛地回過神，臉上的表情一瞬間有些慌張。

　　趕緊把文件抱在兇前，低下頭說了句：「對不起，領導，想到一些事走神了。」

　　秦天沒有追問，隻是把文件往她那邊推了推，淡淡地說道：「最近的工作量的確很大，你要是累了，就早點回去休息，別硬撐。」

　　林秘書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出去，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像是想回頭說什麼，但最終沒有回頭，推開門走了。

　　秦天看著林秘書消失在門口的背影，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林秘書跟秦天時間雖短，但這姑娘工作認真，腦子也好使，就是偶爾會走神。

　　秦天沒往心裡去，放下茶缸子，繼續埋頭批文件。

　　下班的時候，秦天還在跟趙志遠核對最後一批調配數據。

　　趙志遠站在辦公桌對面，手指點在台賬上，一條數據一條數據地念給秦天聽。

　　對完數據，秦天收拾好桌面，鎖好抽屜，拎著公文包走出辦公樓。

　　去自行車棚取車的時候，院子裡那幾個議論他的小夥子還沒走，蹲在花壇邊抽煙。

　　老孫頭從傳達室裡探出頭來，跟他道了聲再見。

　　秦天跨上自行車慢慢騎出物資局大門。

　　天色已經擦黑了，秦天騎得不快，蹬車的節奏不急不慢……

　　腦子裡還轉著今天審核的那些數據，趙志遠說明天有兩個單位要追加煤炭指標，得先讓人去核實庫存。

　　老孫頭下午送來的調配計劃還差兩個科的簽字。

　　省廳又下了個新文件，明早才能拿到。

　　這些事像算盤珠子一樣在秦天腦子裡噼裡啪啦地撥著。

　　突然，秦天聽見了身後發出的一個微不可察的動靜。

　　不是腳步聲，也不是車鈴聲，是一種極輕的、刻意壓低了的存在感……

　　像貓踩在瓦片上，有人在黑暗中調整了一下呼吸。

　　秦天沒有回頭。秦天的右腳繼續踩著腳踏闆，車速不增不減，但秦天的意念已經從身上無聲無息地蔓延出去，像一張無形的蛛網，把身後幾十米內的每一個角落都覆蓋得嚴嚴實實。

　　秦天感應到了那個黑影……

　　在牆角拐彎處，正貼著磚牆往前潛行，動作利落，落腳無聲，每一次呼吸都在刻意調整節奏。

　　而在那黑影腰間的皮革槍套，藏在袖口裡的匕首，口袋裡還有另一把備用的匕首，刀刃被棉花和布條層層裹住。

　　是誰派來的？

　　葉家？

　　是葉非凡的人？

　　還是葉懷祿幾個兒子派來的？

　　秦天的手指在車把上輕輕敲了兩下。

　　前面有條小巷子，窄得隻能容兩個人並排通過，一到晚上就沒人。

　　死胡同，沒有出口，是個解決問題的好地方。

　　車頭一拐，直接拐進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