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一愣，馬上就反應過來，方宏川這是不想得罪人，把這個名額的決定權交給秦天。

　　想到這，秦天咧嘴一笑，對著方宏川點點頭，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著，等著方宏川往下說。

　　方宏川又搓了搓手，目光在秦天臉上掃了一圈，像是在判斷他的態度，然後才繼續往下說：「要說這人選嘛，局裡各科室報上來的名單，厚厚一摞，誰都想往這個位置上擠。」

　　「你也知道，採購科副科長手裡有實權，跟各個廠打交道，油水不多但面子大。」

　　「這位置不好選，從局裡老人裡挑一個，各科室之間的平衡難把握。」

　　「從外面調一個，手續繁瑣，時間也長。」

　　「再說咱們物資局現在這副攤子……煤炭渠道是你打通的，調配系統是你理順的，各單位的缺口也是你一手填上的。」

　　「現在物資局能重新運轉，靠的是你在前面頂著，所以我想問問你，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秦天放下茶杯，看著方宏川。

　　這個老領導今天繞了一大圈，其實就一個意思：他知道這位置敏感，不想自己拍闆得罪人，所以來探秦天的口風。

　　如果秦天順水推舟說沒有合適人選讓他看著辦，方宏川大概也不會多說。

　　但秦天不想順這個水推這個舟。

　　秦天還真想自私一回，腦海裡立即浮現出一個人：高建設。

　　當初能進機械廠，全是高建設幫的忙。

　　兩人一起跑過貨，一起挨過罵，一起蹲在倉庫裡清點物資清點到半夜。

　　高建設這人實在，從來不玩虛的，秦天去找他要什麼，他總是二話不說就幫忙，一句兄弟叫了這麼久，從來沒紅過臉。

　　後來那批敵特的案子，也是高建設跟著他一塊查下來的。

　　要是沒有高建設那時的信任和提攜，秦天恐怕要多走不少彎路。

　　秦天擡起頭，聲音不高，但很穩：「人倒是有一個，縣機械廠採購科科長，高建設，我在機械廠的時候，就是他帶的，這個人踏實肯幹，公道正派，採購業務也熟，對物資調配這一套流程從頭到尾都門清。」

　　「以前物資緊張的時候，機械廠的物資缺口，全靠他一個人跑前跑後想辦法填上，你要是沒意見，這件事我來辦，調令我讓人去發。」

　　方宏川聽完，眼睛亮了，嘴角那點試探的笑意終於放開了。

　　端起搪瓷缸子啜了一口茶，放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長長舒了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你是不知道，這幾天各科室的人明裡暗裡找我多少次了，這個推薦小舅子，那個推薦老部下，我頭都大了……現在好了，你定人，我簽字，他們要找找你去。」

　　秦天看著他這副甩手掌櫃的架勢，也有些忍不住笑了。

　　秦天站起來送方宏川到門口，方宏川走出去，腳步明顯比進來時輕快了不少，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回到桌前，秦天沒有坐下來，而是直接拿起電話，撥了高建設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秦天差點以為那頭沒人。

　　然後聽筒被拿了起來，那頭傳來高建設沙啞的聲音，背景音嘈雜得很。

　　高建設的聲音裡透著疲憊，還帶著幾分不耐煩，顯然剛才正忙得焦頭爛額：「喂……哪位……」

　　「高大哥，是我，秦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高建設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像是被什麼電了一下，震得聽筒嗡嗡響：「秦兄弟……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哎喲你等等……」

　　那頭傳來哐當一聲，像是踢翻了什麼東西，然後高建設對著旁邊吼了一嗓子：「這批貨往東邊倉庫放……別堆門口……你們先卸著，我接個電話……」

　　然後聲音立刻切回來，帶著笑，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秦兄弟，我跟你說，我最近可愁死了……」

　　秦天打斷他，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高建設的耳朵裡：「高大哥，我以前在採購部靠的是你和各位領導提攜，這份情我一直記在心裡，現在有個機會……」

　　「市物資局採購科副科長，過幾天就空出來了，我跟局裡推薦了你，調令這幾天就發下去，你願不願意來市裡，跟我一起幹……」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機器轟鳴的聲音還在，可高建設沒有說話。

　　過了好幾秒，秦天才聽到一聲很輕的、發顫的吸氣聲。

　　然後高建設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半截，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秦兄弟，你……你說什麼……副科長……市物資局……我……我一個縣級廠的小科長，能行嗎……」

　　「你當然能行，方局長已經同意了，調令我來安排，你要是願意，把手續辦一辦，收到調令三天內來物資局報到，我給你騰好辦公桌，以後咱們還是搭檔……換了個地方，乾的還是那攤子事。」

　　高建設在那頭沉默了。

　　秦天能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隱約還聽見他吸鼻子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高建設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笑，卻又帶著幾分要哭的腔調：「你他娘的……你小子現在當了副局長，脾氣沒變，還是這麼能嚇人。」

　　「我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高建設頓了頓，聲音忽然拔高了八度，對著旁邊吼了一嗓子：「都別他媽吵了……老子陞官了……市物資局……副科長……」

　　那頭頓時炸了鍋，有人喊恭喜，有人喊高科長請客，有人在鼓掌，機器轟鳴的背景音裡笑聲此起彼伏。

　　秦天在這頭聽著，忍不住把聽筒拿遠了幾寸。

　　高建設很快又把聲音壓低下來，語速很快，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和感激：「秦兄弟，你放心，三天之內我準到，你幫我這麼大的忙，我不知道該說啥……以後但凡你交代的事，隻要不犯法，我高建設拼了命給你辦……」

　　秦天笑了：「不用你拚命，辦好事就行。」

　　秦天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輕了些，但每一個字都很認真：「高大哥，當初是你給了我機會，那時候誰都不認識我一個窮小子，就你信我有本事，現在我有這個能力，總不能忘了自己從哪來的。」

　　高建設在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重重地嗯了一聲，嗓子有些發哽：「行了，我掛電話了，這幫小子趁我接電話又在偷懶。」

　　高建設沒等秦天回答就把電話掛了，但秦天聽見他在掛斷前低聲說了句謝謝。

　　秦天放下聽筒，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想起剛到機械廠的時候，高建設帶著他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倉庫，教他怎麼驗貨、怎麼劃價、怎麼跟那些老油條打交道。

　　那時候的高建設嗓門比現在還大，袖子一挽能扛兩袋米上三樓。

　　以後兩人又能一起幹事了。

　　下午，秦天又給縣機械廠廠長打了電話。

　　廠長的聲音裡帶著不舍，但也知道高建設能進市局當副科長是好事，不能攔著。

　　兩人又聊了幾句機械廠最近的物資調配情況，秦天一一應了，說後續有問題隨時聯繫他。

　　掛了電話，秦天拿起筆，繼續批桌上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