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博群在電話那頭繼續往下說。

　　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當年葉不凡被敵特伏擊，所有人都以為他犧牲了，葬禮也辦了，追悼會也開了。

　　其實葉不凡將計就計，以犧牲為掩護，潛伏到敵人內部，這一去就是二十年。

　　這二十年裡他換過幾十次身份，遞出來過大量情報，有好幾次差點死在敵人的槍口下。

　　直到去年，葉不凡順利完成最後一項任務，安全返回大夏。

　　如今葉不凡身兼要職，是高層核心智囊之一。

　　「他也見過葉懷安了，當面撕開了他那個爹的虛偽嘴臉，然後就回了京都，沒有留在葉家，阿天，你爹他……是不想認那個家了，但你是他的骨肉，他遲早會來找你的。」

　　秦天沒有說話。

　　外公還在那頭絮絮地往下說，說葉不凡這次回來性格變了很多，以前溫文爾雅，現在沉默寡言。

　　葉懷安到現在一言不發，葉家老宅這幾天進進出出的全是高層的人。

　　葉非凡被押送回京後一直被關著，葉懷安這一次沒有攔，但也始終沒有給出那個決絕的交代。

　　秦天聽著這些，想起自己藏在櫃子裡的那把長命鎖，想起他穿越到這個陌生年代吃過的那些苦，睡過的破山洞，餓得啃樹皮去河邊撈水草差點淹死的日子。

　　秦天忽然有點恍惚。

　　在他的記憶裡，就沒有關於父母的任何信息。

　　現在，有人告訴他……你的親生父親還活著……

　　二十年，秦天一個人在最黑暗的地方，不吭一聲地咬著牙。

　　現在他回來了。

　　蘇博群沉默了幾秒，長長嘆了口氣。

　　聲音沙啞，透著老人的疲憊與心疼：「你爹回來以後隻待了一天，又馬不停蹄地出發去尋找你母親的線索，他始終堅信你母親還活著，誰勸都不聽，阿天，你爹這些年……不容易……」

　　「他欠你很多東西，但他不是不想回來，他是在刀尖上走鋼絲走了整整二十年。」

　　秦天還是沒有說話。

　　沉默了很久。

　　久到電話那頭的外公都有些不安地叫了秦天一聲，秦天才開口：「外公，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秦天站在桌前沒有動。

　　或許是原主的執念，讓秦天的情緒也受到了感染。

　　又或許是秦天渴望親情，才對親生父親的出現，影響了心境……

　　秦天的手緊握著，微微發顫，拳頭握得太緊，指節有些僵硬。

　　秦天在那種環境下，掙紮了二十年，在黑暗中摸索著爬過來。

　　現在那個給了他生命的人，從更深的黑暗中爬回來了。

　　沈熙把孩子交給沈母，從堂屋那邊輕輕走過來。

　　她看見了秦天站在桌前的背影……

　　秦天低著頭，肩膀綳得很緊，呼吸有一點急……

　　沈熙走到秦天的身後，伸出手，從背後輕輕環住秦天的腰。

　　沈熙把臉貼在秦天的後背上，隔著襯衫能感覺到他體溫比平時略低，背肌緊緊地綳著。

　　沈熙想說點什麼，可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

　　沈熙隻是這樣抱著秦天，把臉貼在秦天的背上，感受著秦天的呼吸起伏。

　　過了很久，秦天才深呼吸一口氣，緩緩開口：「我爹沒死，他在敵人那邊卧底了二十年，完成任務已經回來了。」

　　秦天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

　　沈熙把秦天抱得更緊了些。

　　「他連我都顧不上，他回來的時候，敵人拿他妻兒威脅他，他忍著，他不敢暴露，外公說，他在敵人那裡，有時候好幾年連一句話都不能跟大夏這邊說。」

　　「他知道我在這裡，他知道我受了很多苦，可他不能回來。」

　　秦天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像是要替那個二十年不曾謀面的父親解釋些什麼。

　　「他明明活著，卻不能回來接我，我啃樹皮、喝泔水、差點死在山洞裡的時候，他不知道，我被秦老栓他們關在柴房裡差點餓死的時候，他也不知道。」

　　沈熙忽然把秦天轉過來，踮起腳尖，伸出手捧住秦天的臉，拇指輕輕擦去秦天眼角那些還沒落下的潮濕。

　　沈熙很少這樣，手指也在微微發抖，微微泛紅。

　　「你爹是英雄，那些害他的人不配，阿天，你不孤單……你有我，還有娘和小山，對了，現在你有了孩子，有外公、外婆，有黃爺爺，有虎子他們這些兄弟……」

　　「不管他是哪裡，無論做什麼，你永遠是我沈熙的男人，這個家永遠在這，你為他驕傲也好，暫時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也好，我都支持你……但你得記住，他欠你二十年，你欠他的是一句爹……這件事誰也替不了你，你自己決定就好。」

　　秦天深呼吸一口氣，伸出手，把沈熙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閉上眼睛。

　　沈熙安安靜靜地靠在秦天的兇口，聽著秦天心跳從一開始的急促慢慢平穩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秦天鬆開沈熙，低頭寵溺地看著她，說道：「以前沒發現她這麼會安慰人。」

　　沈熙仰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回答說道：「那也是你以前沒發現，我會的多著呢，以後一樣一樣讓你見識見識。」

　　秦天終於笑了，在沈熙額頭上印下一個長長的吻。

　　沈熙仰著臉閉著眼睛，嘴角慢慢翹起來。

　　秦天的親生父親回來了，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都會往前走……

　　……

　　那一夜，秦天沒有再說過一句話，躺在床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一大早，秦天吃過早餐，就騎著自行車去了物資局。

　　秦天剛在辦公室裡坐下，茶杯還沒來得及端起來，門就被推開了。

　　方宏川也不客氣，自己在秦天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吐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

　　秦天給方宏川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

　　方宏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又放回去，拿手指當扇子在杯沿上扇了好幾下，這才擡頭看著秦天，臉上帶著笑，但那笑意底下藏著一絲試探。

　　方宏川沒急著說正事，先跟秦天扯了幾句閑篇……

　　問沈熙身體怎麼樣，孩子乖不乖，又問昨天百貨大樓人多不多，小山的額頭傷好點沒。

　　秦天一一應著，心裡明鏡似的：這個傢夥今天肯定有事。

　　果然，方宏川又喝了一口茶，把搪瓷缸子放下，搓了搓手，身子往前傾了傾，臉上的笑意收起大半，換上幾分鄭重：「秦天同志，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採購科副科長要退休了……」

　　「老孫，你也認識，在物資局幹了大半輩子，身體實在撐不住了，上星期遞了退休申請……他一退，這個副科長的位置就空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