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宏川沒有理他，轉過身看著保衛科長老鄭，一字一頓，聲音像鎚子敲在鐵砧上，把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敲得一震：「把這個擅闖副局長辦公室行兇傷人的傢夥，馬上送到革委會去。」

　　「就說物資局報的案……省物資局馬局長的小舅子，冒充國家幹部，暴力衝擊政府機關，用兇器襲擊在職幹部，破門而入、砸毀公物、意圖傷人，人證物證俱全。」

　　方宏川目光往辦公室裡掃了一圈：碎瓷片散了一地還沒掃，地上歪著一把椅子，文件櫃上文件塌得橫七豎八。

　　最後落在老鄭身上，厲聲說道：「筆錄由你來做，現在就寫，寫得越詳細越好，此事若不查清，不給我們秦副局長一個交代，物資局絕不姑息。」

　　老鄭應了一聲，彎腰拽起柯宇的後領往外拖。

　　柯宇掙紮著，被兩個保衛員一左一右架住胳膊，腳後跟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印子，嘴裡還在喊：「你們等著，我姐夫不會放過你們……秦天你他媽的不得好死。」

　　聲音從走廊這頭拖到樓梯口，漸漸被樓道裡的迴音吞沒。

　　圍觀的人群開始散去，有人低聲罵活該，有人拍著桌子說大快人心，有人路過秦天辦公室門口朝他豎起大拇指。

　　方宏川轉過身，看著秦天，臉上緊繃的線條松下來，帶上了幾分無奈。

　　方宏川嘆了口氣，目光在地上那攤碎瓷片上停了片刻，走過去在秦天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阿天，剛才這事讓你受委屈了，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管他什麼馬局長牛局長，他小舅子在咱們物資局動粗傷人，說破大天去也是咱們占理。」

　　秦天端著手裡的空杯子轉了轉，擡眼看著他，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到站在門口的林秘書都沒察覺，但方宏川看得分明，那笑意底下壓著的東西……篤定、冷靜，還有一絲不易捉摸的深意。

　　「方局長，一個跳樑小醜罷了，無須動怒，你做的這些已經足夠讓他喝一壺了……衝擊政府機關、意圖傷人，這兩條就夠他進去待上一段時間。」

　　說到這，秦天微微一頓，再道：「不過他姐夫那邊，現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要是他自己不幹凈，那就怨不得別人順藤摸瓜了。」

　　秦天拿起電話，撥了趙虎辦公室的號碼。

　　那頭很快接了，是趙虎沙啞的聲音，背景音嘈雜得很，有人在高聲彙報案情，有人在翻卷宗的沙沙聲。

　　趙虎壓低嗓子說道：「秦哥你稍等……」

　　很快，電話裡嘈雜的聲音就消失了。

　　秦天把剛才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最後淡淡地補了一句：「這個傢夥自稱他的姐夫是省物資局馬局長，你查查這個人有沒有問題。」

　　「如果他屁股底下不幹凈，這件案子就是順藤摸瓜的引子，如果幹凈，咱們也不冤枉一個好人……」

　　趙虎在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四個字：「秦哥放心。」

　　掛了電話，方宏川慢慢站起來，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上任這麼短的時間，就盤活了調配系統，今天一腳把一個仗勢橫行的紈絝子弟踹翻在地。

　　方宏川伸手拍了拍秦天的肩，說道：「阿天，後生可畏……」

　　聲音裡帶著讚賞也帶著幾分感慨，然後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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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宇剛被趙虎帶走，秦天辦公室的門剛關上沒多久，又被人敲響了。

　　秦天從文件堆裡擡起頭，揉了揉眉心。

　　今天這一上午折騰得不輕……

　　先是柯宇那檔子破事，又是跟方宏川談後續處理，剛才又接了兩個廠的電話，都是來催煤炭指標的。

　　秦天端起茶杯想喝一口，發現杯子裡空著，放下缸子，對著門口喊了一聲：「請進。」

　　門推開了。

　　進來的人不是林秘書，也不是業務科來送文件的。

　　黃賢耀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口敞著，手裡拿著個公文包，臉上帶著幾分關切，正在上下打量他……

　　先看臉，再看肩膀，最後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了兩遍，像是在確認什麼。

　　秦天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迎上去：「黃叔叔，你怎麼來了……」

　　黃賢耀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也沒急著坐，先走到秦天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他的臉，嘴裡嘖了一聲：「我正好在這附近開會，聽說有人大鬧物資局副局長辦公室，都動手了，不放心，就過來看看你。」

　　「怎麼樣？傷著沒有……」

　　秦天心頭一暖，趕緊請黃賢耀坐下，拿了個乾淨茶杯給黃賢耀泡茶，邊泡邊說：「黃叔叔，你也聽說了……這點小事還讓你親自跑一趟，沒事，一個跳樑小醜罷了……」

　　黃賢耀接過茶杯，沒有馬上喝，端在手裡看著秦天。

　　他閱人無數，一眼就看出來這個年輕人不是在硬撐……

　　秦天是真沒把那個柯宇當回事。

　　不是裝出來的鎮定，也不是仗著有後台才故作輕鬆，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平靜，就像一隻老虎聽到門外有隻老鼠在叫，連眼皮都懶得擡。

　　黃賢耀看到秦天如今這般冷靜，他也就放心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靠回椅背上，語氣也輕鬆了些：「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秦天把事情經過簡單講了一遍……

　　黃賢耀聽完，冷哼了一聲：「省物資局馬局長……他這個小舅子，在市裡飛揚跋扈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去年在鋼鐵廠就跟人打過架，把一個車間主任的鼻樑骨打折了，後來就是馬局長出面賠了錢，私了了，沒想到這回欺負到物資局頭上來了。」

　　黃賢耀頓了頓，看著秦天的眼睛：「我跟你透個底，今天這事已經傳到省裡了，省領導親自過問了，你外公那邊，怕是也已經知道了。」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了。

　　方宏川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看到黃賢耀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連忙快步走上前：「黃書記，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去樓下接您。」

　　黃賢耀朝他方宏川了擺手，客套道：「老方，不用這麼客氣，我今天正好在附近開會，順道來看看秦天同志，你們物資局今天發生的事，我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