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宏川在黃賢耀側面的沙發上坐下來，剛坐下又站起來，把那份文件放在茶幾上。

　　坐下後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才開口：「黃書記，今天這件事是我管理疏忽，讓秦天同志受委屈了，柯宇已經被公安局帶走調查了，接下來按程序走，他破門闖入、毆打在職幹部，人證物證俱全，這案子鐵證如山，誰也翻不了。」

　　黃賢耀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回茶幾上，擡頭看著方宏川，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分量：「老方，這件事省領導已經驚動了。」

　　方宏川剛端起的茶杯差點脫手。

　　穩住杯底擡頭看黃賢耀……

　　黃書記不是在開玩笑。

　　方宏川慢慢把茶杯放回茶幾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兩圈，指節都有些發白。

　　他心裡翻江倒海：省領導……這才一個多小時，就傳到省裡了……

　　方宏川原本以為這事頂多鬧到市裡，沒想到省領導都親自過問了。

　　方宏川看了一眼秦天，又看了一眼黃賢耀，心裡那個猜測越來越清晰……

　　這個年輕人背後的能量，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是黃賢耀一個人的關照和幫襯，而是一張他看不見但無處不在的網。

　　省裡的人、京都的人、臨安的人，所有視線都凝聚在這個二十來歲的副局長身上。

　　方宏川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雙手放在膝蓋上，語氣比剛才更加鄭重：「黃書記，您放心，柯宇這個案子我會親自盯著，絕不讓他逃脫法律制裁。」

　　「不管他背後是誰，不管誰來說情，物資局這邊絕不鬆口。」

　　黃賢耀聞言，滿意地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三人又聊了一會……

　　黃賢耀問了些物資調配的情況，方宏川一一回答，秦天在旁邊補充了幾句。

　　黃賢耀看看手錶，站起來說該走了，下午還有個會。

　　秦天和方宏川一起送他到樓梯口，黃賢耀回頭拍了拍秦天的肩膀，叮囑他好好乾，有事隨時打電話。

　　秦天點頭應了一聲。

　　送走黃賢耀回到辦公室，方宏川關上門，走到秦天面前站定。

　　方宏川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秦副局長，柯宇這件事，我會親自督辦到底，不管牽涉到誰，絕不姑息，你安心工作，後面的事交給我。」

　　秦天也跟著站了起來，迎著方宏川的目光，點了點頭：「方局長，有你這句話，我秦天心裡有底了，咱們物資局上下一心，沒有過不去的坎。」

　　方宏川用力拍了拍秦天的肩膀，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傳來他跟林秘書交代工作的聲音，語氣沉穩有力，腳步聲漸漸遠去。

　　秦天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太陽穴。

　　今天這一天，鬧得夠可以了。

　　拿起茶杯正要起身去倒水，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

　　秦天拿起聽筒，那頭傳來沈熙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安和緊張：「阿天，你現在忙不忙……要是不方便說話，我就等會再打。」

　　秦天握著聽筒坐直了身子，他聽出了沈熙的語氣有些不太對勁，再說了，沈熙一般不會給他打電話，除非，家裡出事了。

　　想到這些，秦天趕忙開口問道：「不忙，你說，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

　　沈熙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整理措辭，然後開口說道：「娘的那幾個親戚又來了，就是上次來家裡求糧食的那些人，今天一大早就堵在巷子口，領頭的是我那個大堂舅，帶著他老婆和兩個兒子。」

　　「他們不敢進院子……灰毛在門口蹲著，一齜牙他們就退了。」

　　「他們就站在巷子口罵，說娘忘恩負義，說你現在當了大官就不認親戚。」

　　沈熙頓了一下，聲音又壓低了些：「我跟娘說別理他們，可是娘心裡難受，一上午沒說話了，就坐在屋裡掉眼淚，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辦，隻好給你打電話。」

　　秦天的臉色沉了下去：「小山放學沒有？」

　　沈熙趕忙說道：「放學了，我讓小山在屋裡寫作業不許出去。」

　　秦天交代道：「把院門從裡面鎖好，不管外面怎麼鬧，都別開門，等我回來處理。」

　　沈熙應了一聲：「好！」

　　掛了電話，秦天沒有片刻遲疑。

　　拿起內線撥給保衛科，沉穩的聲音不容置疑：「老鄭，今天來物資局鬧事的不止柯宇一個……還有幾個不明身份的人，在我家門口騷擾我家人。」

　　「你帶上人，配上槍，跟我走一趟。」

　　老鄭在那頭愣了一下，立即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好，我馬上集合人手。」

　　秦天又撥給趙虎打去了電話，將情況說了一遍，讓他查查那個叫大軍的是什麼來頭。

　　趙虎聽完，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查什麼，然後旁邊有人說這人他有點印象……

　　紅星公社那邊的二流子，在派出所留過案底，打架鬥毆、小偷小摸，被拘留過好幾次了，聽說和一個叫柯宇的關係挺近的。

　　聽到這個消息，秦天立即明白過來，今天他們到家裡鬧事，很可能就是這個柯宇指使的。

　　既然如此，那就好辦了，按程序拘留。

　　趙虎應了一聲說道：「秦哥，這就帶人過去，不管是誰，就算是天王老子，敢到你家門口去鬧事，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秦天掛了電話，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大步走出辦公室。

　　眼裡壓著冷芒……

　　柯宇的事還沒了結，這些蒼蠅又來嗡嗡叫。

　　今天就讓他們知道，動他家人，比砸他茶杯的後果嚴重得多。

　　秦天大步走出辦公樓。

　　保衛科長老鄭已經帶著人在院子裡等著了……

　　三個保衛員，個個身強體壯，腰裡別著槍套，站得筆直。

　　老鄭見秦天下來，迎上兩步，壓低聲音問：「秦副局長，什麼情況……」

　　「有人在我家門口鬧事，嚇唬我家人。」秦天言簡意賅，腳下沒停。

　　「誰這麼大膽子？簡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老鄭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回頭朝那三個保衛員一揮手：「所有人……上車……」

　　四個人魚貫鑽進院子裡停著的那輛舊吉普。

　　一腳油門，吉普車轟鳴著衝出物資局大門。

　　車廂裡誰也不說話，隻有老鄭在後座悶聲檢查槍套裡的五四式手槍。

　　窗外的街道、行人、梧桐樹飛速往後退，副駕駛座上的小劉緊緊抓著扶手，緊張得喉結一上一下地滾動。

　　拐進衚衕口，遠遠就看見一群人堵在巷子深處。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兩條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胳膊……

　　正是沈熙的大堂舅劉德貴。

　　他旁邊站著大堂舅媽馬雲蘭，一個乾瘦的婦女，顴骨高聳，薄嘴唇，兩隻眼睛滴溜溜地轉，手裡攥著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時不時揮一下加重嘴裡罵罵咧咧的語氣。

　　他們身後跟著兩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

　　大兒子劉大軍和二兒子劉小軍。

　　一個嘴角叼著煙屁股，手裡拎著根不知從哪撿來的木棍。

　　另一個叉著腰站在爹娘身後，時不時幫兩句腔。

　　除了這母子四人，巷子口還圍著一小圈看熱鬧的鄰居。

　　幾個老太太交頭接耳，不時朝這邊指指點點，臉上帶著好奇和淡淡的鄙夷……

　　這種堵門罵街的戲碼，在物資局副局長的家門口上演，可不是天天能看到的。

　　灰毛趴在院門口，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渾身的毛根根倒豎起來。

　　劉德貴不敢上前，隻敢站在幾步開外罵罵咧咧。

　　他看見灰毛往前邁了一步，連忙往後退兩步，把旁邊看熱鬧的老太太逗得噗嗤笑出聲來。

　　「劉曉英你出來……你女兒嫁了個副局長，你就翻臉不認人了……你當年求到我們家的時候，是誰給了你半碗糧食呢……那可是我們家的口糧……」

　　「要是沒有我的那些糧食，恐怕你們母子三個早就餓死了……」

　　「如今，我們全家都吃不上飯了，你倒好……見死不救……你還是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