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德貴的聲音又尖又利，在巷子裡回蕩。

　　沈母站在院子裡，隔著門闆聽著那些話，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沈熙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握住母親的手。

　　沈小山把臉埋在沈熙腰間，抱得緊緊的。

　　就在劉德貴越罵越起勁、開始往院門口逼過去的時候，他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引擎熄滅的悶響。

　　回頭一看，一輛軍綠色吉普車不知什麼時候停在了巷子口。

　　車門推開，秦天從駕駛座上下來。

　　劉德貴的罵聲戛然而止。

　　下一秒，老鄭從車裡出來，魁梧的身軀像一堵牆，身後三個保衛員魚貫而出。

　　老鄭把手按在槍套上，擡起眼看著劉德貴，那目光像在看一個已經銬上手銬的犯人。

　　小劉跟在他後面，兇膛挺得高高的，手也按在腰間槍套上。

　　巷子裡的氣氛陡變。

　　那幾個圍觀的老太太也不交頭接耳了，往後退了好幾步。

　　劉小軍下意識把手裡的木棍扔了，往他爹身後縮了半步。

　　劉大軍嘴上還叼著煙屁股，但煙已經不冒煙了……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秦天朝老鄭幾個擺擺手示意他們先站在車邊別動，自己邁步朝院門口走去。

　　走到灰毛旁邊，蹲下來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腦袋，壓低聲音對它說了句什麼。

　　灰毛像是聽懂了，豎起耳朵搖搖尾巴，往後退了半步趴下來，但眼睛還一眨不眨地盯著巷子裡那幾個人。

　　院門拉開。

　　沈熙站在門內，一隻手還抱著孩子，另一隻手還保持著剛才握母親手的姿勢。

　　當她看到秦天的瞬間，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沈熙不想在外面這些人面前掉眼淚，不想讓那些人看了笑話。

　　秦天上前一步把她和孩子都輕輕攬進懷裡，手掌護著孩子的後腦勺，下巴擱在沈熙發頂上，壓低了聲音：「別怕，我先處理外面的事，你把門關上，帶娘和小山回堂屋去，不管外頭有什麼動靜都別出來。」

　　沈熙把臉埋在他兇口，悶悶地說了句你小心，轉身關了門。

　　秦天轉過身，朝老鄭做了個手勢。

　　老鄭會意，帶著三個保衛員跟上來，四個人並排站在秦天身後，靴跟碰得齊響，槍套上的搭扣全解開了。

　　秦天蹲下身，又揉了揉灰毛的頭，然後擡起眼看向劉德貴……

　　那道目光讓劉德貴後背一陣發涼。

　　剛才那個摟著妻兒溫聲細語的男人不見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物資局副局長秦天。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厲色，隻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冷峻。

　　沉默像鉛塊一樣壓在巷子裡。

　　劉德貴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他剛才罵了那麼久從來沒想過秦天會突然回來……

　　他不是應該在單位上班嗎？

　　劉德貴身後兩個兒子大氣都不敢出，馬雲蘭手裡的手帕絞成了一團，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秦天慢慢站起來，目光從劉大軍腳邊那根木棍上掠過，停在劉德貴臉上。

　　「你剛才說，當年你給過我嶽母半碗糧食？」

　　劉德貴嘴唇翕動著正要分辨幾句，秦天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她把那半碗米糠拿回家給兩個孩子熬糊糊喝，自己啃樹皮，那碗糊糊她分了三天的量，每頓隻捨得舀一勺，她哪一頓敢吃飽過……」

　　「冬天最冷的時候她去河邊撈水草，腳踩進冰窟窿裡凍得發紫，差點把命丟了，回來你們誰給她一口熱水了……現在她女兒日子好過了，你們倒想起來還有這門親戚了……」

　　秦天往前走了一步。

　　劉德貴往後退了一步。

　　「你們堵在我家門口罵她忘恩負義，她欠你們什麼……半碗米糠……那好，今天這半碗米糠的情分，我來還……你們以後家裡揭不開鍋可以來找我批救濟糧，按政策辦。」

　　「但你們堵門罵人威脅我家人，這筆賬得另算。」

　　秦天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一樣釘在巷子兩邊的青磚牆上。

　　劉大軍咽了口唾沫，臉色發白，偷偷往巷子口那個方向瞄了一眼……

　　老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們的面前，就站在那裡，比他們還靠外一步，堵死了退路。

　　李彪和小劉分立在牆根兩側，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們兄弟倆身上。

　　劉小軍腿肚子開始發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馬雲蘭終於綳不住了，把手帕往臉上一捂乾嚎起來：「欺負人了欺負人了……副局長就了不起啊……我們可是正經人家，辛辛苦苦把兒子養大，如今你們仗著手裡有權欺負老百姓我們沒活路了……嗚嗚嗚……」

　　嚎歸嚎，一滴眼淚都沒有，隻拿手帕捂著半張臉，從指縫裡偷看秦天的反應。

　　秦天理都沒理她，隻對老鄭說了句：「老鄭，把那個拿棍子的先銬起來。」

　　老鄭應聲上前。劉大軍嚇得臉都白了，連著往後退了好幾步，聲音都變了調：「別別別……叔，秦副局長，我不是來鬧事的，我真不是……」

　　他爹劉德貴也慌了，一邊後退一邊結結巴巴地說道：「誤會……都是誤會……是我老糊塗了……不該聽柯宇那小子挑唆，以後絕不再來了。」

　　馬雲蘭的乾嚎戛然而止，臉上的驚恐終於代替了剛才的戲精表情，手帕垂了下來。

　　秦天慢慢走到劉德貴面前，幫他整了整被揪歪的衣領。

　　劉德貴渾身一顫，想躲又不敢躲，身體僵得像塊木闆。

　　秦天聲音很輕，輕到隻有他們幾個能聽見：「你們馬上去公安局找趙虎，把你們受了蠱惑到我家鬧事的事情說清楚……否則……」

　　秦天頓了頓，鬆開衣領，輕輕拍了拍劉德貴的肩膀，聲音更低了：「否則，我就把你們一家人一起送進去……你們應該聽說柯宇的下場了吧……衝擊政府機關、暴力襲擊在職幹部，現在人已經被抓起來了。」

　　「他的罪很重，你們如果不檢舉揭發，不主動交代，那就是從犯……」

　　劉德貴聽到這些，渾身都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哆嗦，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低下頭去。

　　秦天往後退了一步，朝老鄭點了點頭。

　　老鄭會意站到巷口，幾個保衛員馬上押送著劉德貴一家人去了公安局。

　　很快，那幾個圍觀的老太太見沒熱鬧可看也紛紛散了，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秦天轉過身推開院門。

　　院子裡沈熙正扶著沈母從屋裡出來，沈母的眼眶紅紅的，但看到秦天時臉上露出一個帶著淚光的笑容。

　　沈小山從他姐姐身後探出頭來，仰著臉問：「姐夫，他們以後再也不敢來了吧……」

　　秦天蹲下來，揉了揉他軟軟的頭髮：「不會再來了。」

　　秦天直起身子，發現沈熙正看著他。

　　沈熙把他的手拉過來，兩隻手握住，貼在心口，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隻化成了兩個字：「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