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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默認 第586章 去接戰北山

  戰皓霆沒有看他,撥轉馬頭,朝王都城門走去。

  身後,華夏軍的旗幟在城頭升起,獵獵作響。

  完顔宗翰還跪在那裡,低着頭,沒有人理會他。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蓋失去了知覺,久到日頭從東邊移到了西邊。

  他終于擡起頭,看着城頭那面陌生的旗幟,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覺得,這世間最殘酷的事,不是死,是活着。

  活着看自己的江山被别人奪走,活着看自己的子民向别人臣服,活着看自己的名字被寫進史書,成為一個亡國之君。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告訴自己,這片土地,不再屬于他。

  甚至連呼吸的這口空氣,都不屬于他。

  多可笑啊,他祖上十八代活在這裡,執掌江山數百年。

  如今他卻拱手讓給了敵人。

  他成了千古罪人!

  呵!

  完顔宗翰内心痛極,身體都晃了晃。

  再睜開時,他眼底已經沒有了淚。

  隻有隐忍的、壓抑的、像毒蛇一樣盤踞在心底的恨意。

  活下去。

  隻要活下去,就還有機會!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回城中。

  身後,夕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孤獨的、被遺棄的鬼魂。

  ……

  戰北山躺在躺椅上,雙手枕着後腦勺,眯着眼,陽光透着樹葉的間隙,在他滿是皺紋的臉龐灑下斑駁的光。

  這是他這輩子最悠閑的時光。

  從前背負着家族使命,不斷在沙場拼殺,與朝廷那般老狐狸周旋,心像繃緊的弦。

  那裡試過像現在這樣,心無挂礙,輕松自在啊。

  那一年,他不慎中了圈套,導緻全軍覆沒,十萬将士成了屍山血海。

  他人還沒從惡夢中醒來,便被琉旭國捉走,關押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裡,鐵鍊鎖着脖子,每天隻有一碗馊水和半塊發黴的餅。

  鞭打、烙鐵、老虎凳,什麼酷刑都受過。

  琉旭國人留着他一條命當籌碼,可也沒打算讓他好過。

  後來他被拉去挖礦,每天天不亮就下井,天黑透了才上來,背上的礦石壓得他直不起腰,手掌磨得血肉模糊,腳鐐磨破了腳踝,化膿、發臭,生了蛆。

  他無數次想過死,但他不甘心,他希望皇帝大發善心将他贖回,他就有辦法去追查給他設陷阱之人,他要将那人挫骨揚灰,以祭那十萬将士在天之靈。

  就仗着這口氣,他咬牙熬了一年又一年。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吃過一頓飽飯了。那天他在礦道裡幾乎暈倒,以為會被扔進亂葬崗,想着就這樣死了也好,無聲無息的解脫。

  可他沒有死。

  一個女子的聲音出現在他腦海裡,讓他喝下那藥水。

  她聲音多好聽,如出谷黃莺般甜脆悅耳,卻又透着空靈。

  瓶子憑空出現在他面前,再湊到他唇邊傾斜。

  他以為是自己臨死前的幻覺。

  結果不是!

  他真的活了!

  有藥有食物!

  後來因礦場管工事件,他被嚴刑拷打,渾身上下都打爛了,是尿失禁,非常狼狽。

  但他知道兒子已東山再起,兒媳婦會法術有本事,他心中一片平靜。

  他一點兒也不覺得痛苦。

  真的。

  但兒媳婦還是來救他了!

  百獸咆哮着來接他,他坐在百獸之王的背脊上,接受萬人的膜拜,仿佛他是那天地間的王。

  他從前有多狼狽落魄,那一日他就有多風光,多麼的揚眉吐氣。

  琉旭國的文官,一定會将此事載入史冊吧。

  但也不一定,寫他這個異國的階下囚多麼榮耀,那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

  總之,真好啊!

  兒媳婦給的神藥神奇得很,他傷得那樣重,喝下去後,他身上的傷就好了大半。

  潰爛的傷口結了痂,新生的皮膚又嫩又紅;斷了的胳膊重新長出來,雖然還有些僵硬,可已經能握拳。

  瘸腿好了,背上的鞭痕淡了,腰也能直起來了。

  他照過水潭裡自己的倒影,還是瘦,還是老,可臉上有血色,眼睛也有光。

  他現在健康得不得了。

  兒媳婦離開後,百獸護着他進入深山,給他尋了處幹燥溫暖的山洞。

  那裡面鋪着厚厚的獸皮,洞口有藤蔓遮擋。

  動物們将兒媳給的物資駝來,堆滿了山洞。

  有幹淨的泉水,幾大袋米面,罐頭和壓縮餅幹,還有傷藥和繃帶。

  開了靈智的動物,輪流守護他。

  金絲猴會給他遞果子,黃鼠狼叼來幹柴,老虎、狼會捕了獵物扔在洞口。

  這些家夥都很勤快,如果不是他說不用不用,隻怕東西會堆積成山。

  這日子過得啊,那叫一個舒坦。

  兒子在打江山,而他若不是放心不下老妻,他真願意在這裡待到老死。

  戰皓霆跟着程瑤瞬移過來的時候,戰北山正坐在洞口曬太陽。

  他穿着一身程瑤給他留下的現代衣服,沖鋒衣,抓絨褲,腳上蹬着登山鞋。

  金絲猴蹲在他肩上,爪子裡攥着個紅彤彤的果子,正往他嘴裡塞。

  戰北山張嘴咬了一口,汁水順着嘴角流下來,金絲猴吱吱叫着,用毛茸茸的爪子給他擦嘴。

  戰皓霆站在幾步之外,看着那個枯瘦蒼老、卻精神尚可的老人。

  他的眼眶紅了,喉結滾了滾,嘴唇翕動着,卻一個字都說不出。

  戰北山也看見了他。

  金絲猴從肩上跳下來,三兩下蹿到程瑤身邊,親昵地蹭她的腳。

  “爹。”戰皓霆聲音沙啞。

  戰北山的眼眶也紅了,可面上卻是笑着的。

  他朝兒子走去,卻不知為何腿有些軟,絆到了樹根,差點摔倒。

  戰皓霆一步跨過去,扶住父親,然後跪下。

  他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

  “兒子不孝。”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來晚了。”

  戰北山伸手,顫抖着,摸上兒子的頭。

  那隻手枯瘦如柴,骨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嵌着洗不掉的礦泥,粗糙的掌心貼着兒子的頭皮。

  “不晚。我就知道你會來。我就知道。”

  戰皓霆把臉埋進父親膝頭,像小時候那樣。

  戰北山的手輕拍他的背,像小時候哄他那樣。

  程瑤站在遠處,抱起金絲猴。

  金絲猴歪着腦袋看着那對父子,又擡頭看看她,吱吱叫了兩聲。

  程瑤笑了下,從袖中取出個拳頭大的草莓犒賞它。

  金絲猴大喜,跳下她肩頭對她連連作揖,才雙手捧過,蹲在她腳邊安靜吃着。

  過了好一會兒,戰皓霆起身。

  他扶着父親坐回躺椅上,自己蹲在父親面前,打量着他。

  瘦了太多,老了太多。

  從前的父親是個魁梧的漢子,虎背熊腰,聲如洪鐘。

  如今他像棵被狂風暴雨摧折了的老樹,枝幹還在,可葉子落盡了。

  “爹,您受苦了。”

  戰北山搖搖頭,目光越過兒子,落在程瑤身上。

  看着才十五六歲的姑娘,穿着玄色騎裝,長發高束,膚白勝雪,眉眼如畫。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肩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兒媳婦?”戰北山想再次确認。

  戰皓霆嘴角彎了下:“嗯。程瑤。”

  “真不敢相信你有這樣的狗屎運,娶到仙子一般的媳婦。”戰北山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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