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番外 出遊記
大夏建國十年,四海升平,九州無烽。
曾經硝煙四起、群雄逐鹿的亂世,早已被程瑤夫妻經營得一派溫潤祥和。
十裡長街商賈雲集,車馬川流不息,皇城之下再無流民餓殍,邊關無戰,朝野清明,是史書上寥寥數筆便能定義的千古盛世。
皇宮深處,琉璃瓦覆着終年暖陽,朱牆高聳,隔絕了世間的風雨喧嚣。
程瑤立在攬月殿的雕花窗前,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窗棂,心裡總感覺空空落落。
從前的日子裡,她踏過屍山血海,闖過古地,與妖邪纏鬥,與亂世博弈,每一天都活得熱烈滾燙,步步驚心。
她習慣了向未知冒險、拔刀相向的快意、身邊永遠有危機、有挑戰、有奔赴的遠方。
如今天下大定,丈夫是權傾九州的大夏帝王,兒女聰慧乖巧,朝堂安穩,山河無恙。世人窮盡一生追求的安穩富貴、圓滿順遂,她唾手可得,樣樣俱全。
然而,這份人人豔羨的幸福,卻成了困住她的金絲牢籠。
日複一日的宮廷歲月,規整、單調、一成不變。
晨起梳妝,午後賞花,夜伴燈火,無波無瀾。
沒有紛争,沒有奇遇,沒有需要她披荊斬棘去奔赴的前路,那顆早已習慣馳騁與闖蕩的心,慢慢生出了荒蕪的空虛。
她看着庭院裡歲歲常開的繁花,看着宮牆之内一成不變的景緻,會覺得厭煩。
她的靈魂,生來便愛自由。
因此,她時常外出,隻是這一次,在宮裡待得有點久了而已。
她想多陪陪丈夫、孩子。
但她做不到。
于是,她遵從自己的内心,在一個更深露重,萬籁俱寂的晚上,她再次留書出走。
【皓霆,我半生厮殺,早已慣了風雨前路,太平盛世的溫柔囚籠,于旁人是歸宿,于我卻是桎梏。
我從未想過離開你,離開這個家,隻是想暫别宮牆,去看看我親手守護的萬裡山河。
勿尋,勿憂,待我看遍人間煙火,自會歸期。——阿瑤。】
筆墨落定,程瑤将信紙壓在案上玉鎮紙之下,轉身要走。
通體雪白的霜影緩步走來。
它金瞳溫潤,身姿矜貴,自帶百獸之王的凜然氣度。
霜影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低聲問:“瑤瑤,你當真要走?戰皓霆醒來定會震怒。”
程瑤輕笑一聲,眼底藏着幾分狡黠與灑脫:“他是大夏帝王,執掌天下,管萬民、管山河,唯獨管不住我。”
“那這次帶上我,可好?”
以往程瑤大多時候都是獨自外出,把霜影留下帶娃的,但此刻望着它滿是期待的眼神,再想到娃兒們有了足夠自保的能力,她遲疑了下點點頭,“那我們走吧,霜影,我們去看看天地遼闊。”
霜影笑了下,跳入程瑤懷中。
下一瞬,一人一狐的身形,消失在金碧輝煌的皇宮之中。
翌日清晨,天色将亮。
戰皓霆醒來,身側早已沒了熟悉的溫軟暖意。
他起身環顧,目光驟然定格在書案那封字迹熟悉的信上。
修長有力的大手拿起信紙看完,男人冷峻矜貴的面容,黑得如同鍋底,風雨欲來,威壓駭人。
宮人不敢出聲,紛紛垂首屏息,連大氣都不敢喘。
大夏帝王戰皓霆坐擁天下,鐵血冷情,唯獨将所有溫柔與偏愛,給了皇後程瑤。江山萬裡不及她一笑,天下蒼生不如她一人。
他傾盡半生平定亂世,坐穩江山,隻為給她一世安穩無憂。
可他捧在手心、寵入骨髓的女人,屢屢嫌棄皇宮沉悶,私自出走。
薄薄的紙張幾乎被他攥碎,兇腔裡又沉又悶,喘息都難,同時還伴随着還有揮之不去的慌亂。
他不怕亂世群雄,不懼九幽鬼神,唯獨怕他的阿瑤,一走無期。
片刻後,他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心中有了計劃。
盛世江山穩固,他的皇子初長成,個個聰慧沉穩,能獨當一面。
長子沉穩善政,次子通曉兵法,其餘諸子各有才幹,足以輔佐朝政,穩鎮大夏社稷。
江山可托臣子、萬民,可托子嗣,唯獨心愛之人,不能托付旁人,隻能親自去追。
戰皓霆當即下旨,将朝中大小政務盡數交由幾位皇子共同輔理,各司其職,共掌朝堂。
處理完所有國事安排,他褪去沉重龍袍,換上一身素色常服。
“父皇。”
十歲的戰绾绾進入殿中,軟軟開口。
她五官精緻,帶着嬰兒肥的小臉紅潤,眉眼靈動,肌膚白皙,小小的年紀便已有傾城之姿。
她繼承了母親的靈力與父親的帝皇氣運,天生感知敏銳,異于常人。
“父皇,娘親走了。”
戰皓霆望着酷似妻子的女兒,眼眸變得柔軟:“绾绾,可知娘親去了何處?”
戰绾绾閉上眼仔細感應,片刻後她睜開澄澈的眸子,“娘親往南方去了。”
“好。”戰皓霆眼眸越發溫柔,“父皇帶你,去追娘親。”
父女二人未帶一兵一卒,輕裝簡行,循着程瑤的氣息,一路南下,奔赴千裡。
南诏國,無北方的凜冽寒風,無皇城的莊嚴肅穆,滿目皆是青山綠水,繁花遍野,民風淳樸。
程瑤帶着霜影落腳在南诏最繁華的都城,尋了一處臨溪的雅緻客棧住下,然後穿梭在熱鬧喧嚣的集市。
街邊小攤琳琅滿目,各色南色小吃香甜軟糯,異域首飾精巧,街頭藝人載歌載舞,煙火氣撲面而來。
她慢悠悠閑逛,随心所欲,肆意自在。
逛累了她久泡在溫潤的泉水裡,看山間星月皎潔,聽林間晚風簌簌,快活至極。
霜影卧在溫泉旁的青石上,金瞳微眯,忽然擡眼,出聲提醒:“瑤瑤,戰皓霆帶着绾绾追來了,距離此地已不足百裡。”
程瑤慵懶地應了一聲,眉眼彎彎。
她猜到他會來。
早些年,孩子年幼,江山尚未鞏固,他是沒半分陪她漂泊天涯。
如今四海升平,他是能放下心來找她的了。
“不急。”她擡手撥弄溫泉水花,語氣散漫,“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總得讓他尋一尋。”
可沒等他尋到,便出了小意外。
霜影神俊靈動、仙氣凜然。
通體白毛不染纖塵,自帶尊貴氣場,行走在人間俗世,一眼便被人記在了心底。
南诏國最受寵的小公主,出遊逛街時偶遇霜影,瞬間被這隻雪狐驚豔,一眼傾心,當即心生貪念,派人來搶。
數十名精壯侍衛氣勢洶洶闖入客棧,直奔庭院,想要強行帶走雪狐。
還未靠近霜影半步,坐在廊下的程瑤,頭都未擡,隻是随意動動指尖,一縷靈力迸發。
沖上來的侍衛如遭重擊,慘叫着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地面,渾身酸痛無力,哀嚎不止。
消息很快傳回皇宮,驕縱的南诏公主又驚又怒。
片刻後,她華衣盛裝,親自駕臨客棧,居高臨下地看着廊下悠然端坐的程瑤。
這女人長得傾國傾城,雍容華貴,不是普通女子。
可那又如何?
在南诏國,還沒有人敢忤逆自己!
南诏國公主打量完程瑤,目光又看向在一旁慵懶卧着的霜影,語氣帶着勢在必得的傲慢:
“這位姑娘,本公主看上了你身邊的雪狐。我願以南诏良田萬頃、珍寶十匣,換這隻雪狐,你可願意?”
在她看來,她沒有追究程瑤打傷侍衛之事,她還肯這般高價,已是誠意十足,無人能夠拒絕。
可程瑤眸光清淡,笑意淺淺,語氣卻無比堅定:“不換。”
南诏公主從未被人如此直白拒絕過,頓時惱羞成怒。
她眼底滿是陰戾,嗓音冷厲:“本公主好言相商,你竟如此不識擡舉!來人!圍困整座客棧!今日這靈狐,本公主勢在必得!”
一聲令下,城外早已待命的上千南诏禁軍即刻奔來。
将整座客棧圍得水洩不通,鐵甲铿锵,長矛林立,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客棧内外死寂,周遭百姓吓得四散逃離,無人敢靠近。
可那女子躍上屋頂,盤膝而坐,手中抱着一顆冰鎮西瓜,慢悠悠切塊品嘗。
風吹起她的衣袂,飄飄若仙,在漫天刀兵鐵甲的映襯下,愈發随性灑脫,肆意張揚。
千軍圍困又如何?
她程瑤,從亂世血海走來,見過百萬雄師,踏過屍山骨海,區區南疆千兵,于她而言,不過蝼蟻。
霜影盤踞在她身邊,也是神色淡然,無半分懼意。
南诏公主瞧着這一人一狐,肺都氣炸了,跺腳,手指着禁軍統領,“你是死人不成?你倒是上啊!”
“我看誰敢!”
一道挺拔威嚴的玄色身影踏風而來,墨色衣袂翻飛,帝王龍氣與威壓鋪天蓋地,瞬間壓蓋住整座客棧的刀兵之氣。
戰皓霆身形落地,望着屋頂上悠然吃瓜的女子,墨眸沉沉。
“娘親!”
绾绾躍上屋頂,軟軟撲進程瑤懷裡。
程瑤接住女兒,溫柔揉了揉她的發頂,擡眸看向院中伫立的男人,眼底帶着幾分笑意與戲谑。
下一瞬,戰皓霆動了動。
無人看清他的動作,隻聽見接連不斷的砰砰巨響、慘叫哀嚎此起彼伏。
大夏帝王一身無上帝皇修為,九層帝皇紫氣流轉周身,咚咚手指頭,便能傷千人。
不過數息時間,圍困客棧的上千禁軍,盡數被擊倒在地,哀嚎遍野,潰不成軍。
在場的百姓,無不神色駭然,瑟瑟發抖。
躲在人群後的南诏公主吓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再也沒了半分驕縱傲氣。
南诏王匆匆率文武百官趕來,目睹滿地狼藉、全軍潰敗,心頭火起。可他再看向那一身帝王威儀、氣場恐怖的男人,瞬間亡魂皆冒,雙腿發軟。
他一眼便認出,這是一統九州、威震四海的大夏帝王戰皓霆!
大夏鐵騎橫掃亂世,威名震懾八方,南诏國早已歸順,隻是偏安一隅,底下的人,包括自己的女兒,也都坐井觀天,不識這位人皇!
南诏王立即跪下,誠惶誠恐,“南诏小王見過陛下!陛下萬歲!小女頑劣無知,肆意妄為,驚擾皇後娘娘,冒犯天威,懇請陛下與娘娘恕罪!”
全場死寂,無人敢出聲。
戰皓霆身姿挺拔,墨眸寒冽如冰,帝皇威壓沉沉碾壓而下,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管好你的子民,管好你的公主。”
“再有下次,踏平南诏!”
一字一句,鐵血無情。
南诏王渾身震顫,連連叩首謝罪。
屋頂之上,程瑤靜靜看着底下男人霸氣護短,心底空空落落的荒蕪,被滿滿的暖意填滿。
她知道,他不是拘着她、困住她,隻是太怕失去她。
程瑤牽着女兒的手,輕盈躍下屋頂,落在戰皓霆身前。
“戰皓霆,我沒有想過離開你,更沒有想過棄家而去。我隻是在皇宮待久了,出來走走。”
戰皓霆沉默良久。
他望着眼前鮮活明媚的愛人,心底的怒氣與不安,化作無奈與縱容。
他的阿瑤,本就是随性灑脫的人,不該被困于方寸宮牆。
他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滾燙溫熱。
“那便不困。”
“你想看山河萬裡,我便陪你看山河萬裡。你想去人間四海,我便陪你走遍人間。”
“從今往後,你在哪裡,我便在哪裡。”
一句我陪你,勝過世間萬千情話。
他也會瞬移,心念一動便可連通大夏皇城,千裡之外的朝政奏折、軍國要事,皆可隔空批閱處置,絲毫不誤國事。
朝堂交由諸子打理,他也落得一身輕松。
往後數日,一家三口暢遊南诏都城。
白日穿梭熱鬧夜市,嘗遍南疆特色小吃。
夜裡靜坐河畔,看南疆異族歌舞,賞山間星月流螢,晚風溫柔。
霜影毫無作為電燈泡的覺悟,程瑤在哪兒,它便跟去哪兒,沒少挨戰皓霆的白眼。
隻是誰也未曾料到,堂堂睥睨萬獸、威壓四海的雪狐獸王,竟在南诏深山遭遇了桃花劫。
如今天下靈氣足了些,但不足以支撐生靈修行,隻人類少病痛、壽命延長,獸類除了生命力旺盛外,還有少數誕生靈智的。
比如在南疆深山之中,靈氣充沛,一隻活了上百年的紅狐狸,它就具備了人類的智力,一眼就相中了霜影這隻雪狐。
自此,它日日追随,步步糾纏,熱情追逐。
那霜影也做不出殺死同類之事,隻能躲開。
她追,他逃,他插翅難飛。
往日高冷矜貴的百獸之王,被追得滿山逃竄,狼狽不堪,雪白的皮毛都亂了,滿是無奈與窘迫。
程瑤看着霜影倉皇奔逃的模樣,笑得前仰後合。
她也沒有要離開那裡的打算,霜影隻能自己跑遠。
一日,程瑤獨自深入無人深山曆練,無意間在層巒疊嶂的深山腹地,發現了一處塵封萬年的上古遺迹。
遺迹古樸滄桑,石壁刻滿晦澀難懂的符文,塵埃覆蓋歲月痕迹,暗藏萬古秘辛。
程瑤凝神靜心,以強大的精神力解讀符文奧義,一字一句,參透其中封存的古老記載。
越解讀,她心底越是震撼。
世人以為這方世界的四海八荒,其實不過是萬千小世界之一,渺小如塵埃。
天地遼闊,寰宇浩瀚,此方世界之外,還有更加宏大、更加玄妙、強者林立的大世界。
而他們此生敬畏、遵從、制衡的天道,不過是那方浩瀚大世界,派駐在此方小世界的守門人與秩序維護者。
此時天下太平安穩,所有人都沉溺在太平溫柔之中,以為巅峰即終點,無敵即永恒。
可這井底之外,是無垠蒼穹,山海之外,是浩瀚寰宇。
危機與前路,依舊遙遙無盡。
程瑤内心生出久違的危機感與敬畏感,但也暫時沒結束遊玩。
一家三口辭别南疆,一路北上,奔赴江南小鎮。
彼時正值春日,江南煙雨霏霏,春風和煦,十裡長街張燈結彩,一年一度的春日廟會盛大開啟。
街巷人流如織,花燈璀璨,鑼鼓喧天,熱鬧非凡。
一家三口穿梭在廟會人群,賞燈遊玩、嬉笑閑談,幾道白光閃現。
戰大、戰二、戰三、直至戰六,六位皇子盡數瞬移而來。
“父皇,母後,妹妹!”
“朝政已然安穩,我等處理妥當國事,特來尋父皇母後彙合!”
一衆兒女齊聚一堂,并肩立于江南煙火之中,笑語盈盈,暖意融融。
歡聲笑語灑滿長街,美滿幸福,羨煞旁人。
無人察覺,不遠處的煙雨巷陌深處,青瓦白牆之下,立着一道孤寂清瘦的白衣身影。
細雨濛濛,打濕他的衣袂,他孤身而立,眉眼溫柔,眼底卻盛滿化不開的憂傷。
是顧望川。
歲月并沒有在被愛人極緻偏愛的她身上,留下痕迹。
她被兒女環繞簇擁,幸福、愉悅,仍然如同少女般鮮活明媚。
他卻無比的滄桑,孑然立在煙雨孤寂處,半生執念,遙遙一瞥,便是半生落幕。
程瑤生出感應,轉頭循着那道深沉的視線望去。
煙雨朦胧,巷陌幽深。
那人收回了視線,轉身離開。
她隻堪堪望見一道清寂孤絕的背影,隐入煙雨深處,再無蹤迹。
這是一位熟悉的故人。
可她的心從未有過半分他的位置,早就被家國、愛人、兒女填滿。
時隔經年,再見舊人,她心中更是毫無波瀾。
他是她漫長歲月裡的一位過客,僅此而已。
程瑤收回目光,繼續與家人說笑嬉鬧。
遊曆人間一月有餘,看遍南诏春色、江南煙雨,一家人啟程,回歸大夏皇宮。
亂世已定,盛世安穩,可程瑤與戰皓霆,皆已知曉天外有天,寰宇無垠。
安逸享樂終究是浮華泡影,唯有自身實力,才是永恒底氣。
自此,帝後二人放下閑散遊樂,潛心閉關,靜心修行。
皇城内,常年靈氣萦繞,祥雲盤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