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番外 顧望川
我顧望川,這輩子算是栽在程瑤手中。
我耗費整整三年,遍尋險峰秘境,布下層層禁制與護衛,隻為守護一株能靜心固本的至寶七葉花。
那是至沈曦月背叛我、與慕容寒私奔後,我活着的唯一念想,卻被她悄無聲息潛入山中摘走,來去利落。
我的人追蹤到她,将她擄來絕情谷。
她氣憤地漲紅着小臉,說那是山中無主之物,毫無愧疚,連一句抱歉都沒有。
那是我初見她鮮活恣意的模樣時,心跳轟然失守,沉淪得毫無理由。
谷内每一味靈草藥材,都是我踏遍天下、耗時數年培育而成,于我而言堪比半生心血。
她為了脫困,故意惹怒邵雨桐,與她在我的藥田肆意踐踏,滿目狼藉。
被我攔下後,她謊話張口就來,隻為離開我身邊,去找戰皓霆。
心腹、長老都罵我愚不可及,寶物被竊、心血被毀、真心被欺,本該将她淩遲處死。
可從我動心的那一刻起,我的底線、傲氣、原則,盡數為她折了腰。
她偷我的花,毀我的藥,騙我的赤誠,我生不出半分怨怼,隻心甘情願追在她身後,做她隐于暗處的後盾。
她一心隻為戰皓霆,災民流離失所,我便散盡資源安置百姓;戰亂四起阻他奪位,我便領兵掃平禍亂,為他鋪就帝王坦途。
待到戰皓霆登上帝位,坐擁華夏萬裡江山,我一身隐世高人的風骨,卻甘願俯首稱臣,居于臣子之位。
她與戰皓霆誕下幾個孩兒,我主動當了孩子們的幹爹,隻是不想斷了與她的那點薄弱的羁絆。
看着她對着眉眼像極戰皓霆的孩童溫柔淺笑,那份暖意從來與我無關,我依然甘之如饴。
旁人屢屢不解我為何這般自我磋磨,唯有我清楚,心甘情願,便是我所有選擇的答案。
統一天下歡慶宴,我本可以避而不去,卻還是忍不住踏入宮阙,縮在角落遙遙望着她。
那日她挺身迎戰天道使者,身姿睥睨九天,宛若女神臨世,比日月星辰還耀眼。
我心底壓抑數年的愛意瘋狂肆虐,幾乎要沖破血肉。
宴席散後,我終究放不下心底最後一點奢望,托人遞信約她在禦花園相見。
我從沒有妄想破壞她與戰皓霆,隻是想與她好好說說話,了卻多年郁結。
我在海棠樹下等了整整一個時辰,落花鋪滿肩頭,滿心忐忑。
可等來的,是她與夫君戰皓霆并肩而至。
帝王龍袍加身,将她護在身側,而她看向他的目光,盛滿化不開的缱绻依賴,沒有半分單獨赴約的局促。
我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偕同帝王前來,是用最殘忍直白的方式告知我:她和戰皓霆之間,永遠容不下我這個多餘的第三者。
滔天怒火瞬間席卷我全身,多年的追随、犧牲、俯首,盡數化作酸澀的不甘湧到喉頭。
可當我看清她眼底那份隻屬于戰皓霆的深情,滿腔怒火驟然冷卻,隻剩下蝕骨的絕望與釋懷。
我大徹大悟。
哪怕我為她耗盡修為戰死沙場,哪怕我猝然殒命在她眼前,她都不會駐足多看我一眼。
原因是,她從來不是我付出得不夠多,而是她自始至終,從未愛過我。
她對戰皓霆有多深情,對我就有多絕情。
我的半生奔赴,于她不過是可有可無的助力。
滿地海棠落盡,如同我碎裂殆盡的執念。
我躬身行了最後一次君臣之禮,一言未發,轉身離開皇宮,離開困住我所有癡念的華夏王朝。
離開華夏的第三年,我機緣巧合重回絕情谷。
陣法機關禁制依舊,藥田複生,郁郁蔥蔥。
朱蓉蓉将絕情谷打理得很好,依舊是天下醫藥第一的神秘宗門。
我站在田埂上,指尖輕輕拂過葉片,恍惚間又看見當年她步履匆匆,肆意碾過滿地靈藥,眉眼帶着想要脫身的急切。
那時我明明可以懲戒她毀我心血,可我看着她那張明豔的小臉,所有嚴苛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世人都說我深愛沈曦月,如今細細想來,我不是愛她,而是接受不了被人如此輕賤、背叛。
尋她念她,不過是想将她縛來,将她給我的羞辱,加倍還回去。
可遇到程瑤後,我的自尊一再被踐踏成泥,我卻從未怨過她半分。
所以,這世上的感情,哪有什麼道理可講呢?
如今絕情谷七葉花早已絕迹,我再也沒有費心去尋。
當年守了三年的至寶,說到底,我等的不是一株花開,而是那個摘走花的人。
風穿過山谷,帶着草木的清香,心口依舊密密麻麻地疼。
原來舊地重遊最難受的從不是物是人非,是景物都能複原,唯獨那段心動的時光,再也沒有重來的機會。
……
不記得哪一年,我行至江南煙雨小鎮,恰逢春日廟會。
巷口一對夫婦帶着幾個粉雕玉琢的半大孩子嬉笑打鬧。
孩子們甜甜喊着爹娘,眉眼溫馨。
我下意識駐足,指尖發僵。
我給那幾個孩子當過幹爹,曾抱着他們逗弄,她會看着我們,彎眉淺笑。
那時我貪戀那片刻的煙火暖意,妄想自己也能跻身這份圓滿之中。
可如今我才懂,他們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我從頭到尾都是局外人。
我愛護孩子們,護着他們平安長大,不過是愛屋及烏的慰藉罷了。
煙雨打濕衣衫,我轉身走入悠長雨巷。
做孩子們幹爹,從來都是我給自己編織的一場美夢,我其實并未發自内心的愛他們。
如今夢醒,我孤身一人淋着漫天冷雨,但靈台清明。
西行途中偶遇一座荒山,漫山遍野長滿海棠,盛放的模樣和當年華夏禦花園那片海棠别無二緻。
我坐在花樹下,仿佛又回到那個等她赴約的黃昏。
我揣着微弱的期待,等來的卻是她與帝王并肩而來的結局。
那時我以為釋懷是解脫,可時隔多年再看見滿樹海棠,心髒依舊會驟然抽痛。
那時我在腦海裡設想過無數種結局:
或是和她坦然告别,或是放下執念默默守護。
唯獨沒有料到,她會用帶着丈夫赴約,斬斷我最後一絲念想。
風吹落海棠花瓣,落在掌心,像極了當年那場碎得徹底的心動。
我擡手将花瓣吹散,卻吹不落心頭的旖旎。
……
遊曆第五年,在邊陲茶寮歇腳,鄰桌商旅閑談,說起華夏帝後恩愛和睦,幾位皇子公主皆已長成,朝堂安穩,四海升平。
周遭人聲喧鬧,我握着茶杯的手收緊。
商旅口中那些盛世光景,大半都有我當年奔波的痕迹。
可這份盛世的榮光,屬于戰皓霆與程瑤,與我毫無幹系。
酒入喉滾燙,卻熨不平心底陳年的遺憾。
從前我會忍不住細細追問她的近況,如今聽見她的名字,隻淡淡抿了口清茶,轉頭讓店家添了一壺烈酒。
很久很久以後,我終于做到不再打探她的生活。
不是放下了愛意,而是認清了宿命:她的盛世圓滿,從來都與我無關。
我隻配做那個鋪路之後便退場的過客。
半生癡戀,始于一見傾心,終于山河遠走。
往後千山獨行,不問瑤光,不念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