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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默認 第79章 死亡的告别

  泥土,混合着碎石和血,被一鍬一鍬地揚起,覆蓋在那一張張曾經鮮活、此刻卻毫無生氣的臉,覆蓋在那一段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每落下一鍬土,人群中就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抽泣。

  有人朝着那漸漸被填平的土坑重重磕頭,久久不願起;有人癡癡地望着,眼神空洞,仿佛靈魂也随着親人的軀體一同被埋葬。

  空氣中彌漫着絕望的悲傷,沉重得令人窒息。

  新翻的泥土氣息混雜着血腥,構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

  月光幽幽地照在這片新起的、連墓碑都沒有的亂葬崗上,更添蒼涼。

  沒有人說話,隻有風的聲音,和那斷斷續續、仿佛來自幽冥深處的嗚咽。

  他們埋掉了自己的同伴、親人,然而,前路漫漫,等待他們的,依舊是看不見盡頭的苦難,而今日埋在此處的,或許就是明日自己的歸宿。

  程瑤吸了吸鼻子,她見過許多慘絕人寰的場面,但面對死亡,她心裡還是沉痛不已。

  死亡最沉重的不是告别,是明明身處熟悉的世界,卻處處都少了一個人,連呼吸都帶着空落落的疼。

  ……

  翌日,陰天。

  王捕快領着隊伍離開破廟,拖着疲憊的步伐,向着小鎮前行。

  這兩日的驚吓、搏殺與悲傷消耗了太多氣力,加上多數人身上帶傷,隊伍行進得異常緩慢。

  天空上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着,一如人們的心情。

  傷口在跋涉中隐隐作痛,有人開始低聲呻吟,有人因為傷勢過重而步履蹒跚。

  絕望的氣息,比在破廟時更加濃重。

  走了大半日,饑餓如同附骨之疽,也慢慢啃噬着所有人的胃和意志。

  終于,在日落前,王捕頭選了一處相對背風、靠近溪流的空地下令紮營。

  所謂的紮營,也不過是衆人互相依偎着坐下,去撿一些柴火燒幾個火堆。

  已是初秋,山風肆虐,寒冷和傷痛讓許多人瑟瑟發抖,臉色青白。

  有人忍不住,将期盼的目光投向了正在默默幫忙拾取柴火的程瑤。

  一個斷了腿、靠兒子攙扶的老者,聲音顫抖地開口:“皓霆媳婦,能不能……再熬點姜湯?大家實在冷得受不住了,傷口也疼得厲害……”

  他的話引起了大家低聲附和。

  此刻,程瑤那能驅寒、似乎還能緩解傷痛的姜湯,成了他們唯一的指望。

  程瑤停下手中的動作,看着那一張張寫滿痛苦和乞求的臉,心中糾結。

  她總往姜湯裡加入靈泉水,确實能讓他們傷勢好轉,但也不能這麼無限制地使用,尤其暗中有人跟蹤,若是她引起那些人的注意,會很麻煩。

  而且,升米恩鬥米仇,她不能一味地無償付出。

  她沉默了片刻,在衆人期待的目光中,緩緩開口,“熬姜湯可以。”

  衆人臉上露出一絲喜色,卻聽她繼續說道:“但姜是我帶來的,柴火也是我的人去撿,生火熬煮更是要耗費精力,我不能白給你們。”

  這話如同冷水潑下,讓衆人一愣。

  “皓霆媳婦,我們沒錢啊……”

  老者窘迫地說道,其他人都羞愧的低下了頭。

  他們是罪囚,藏的那點兒東西,能給的,都給她了,真的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給了。

  程瑤目光掃過衆人,“沒錢可以記賬的。”

  “記賬?”衆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嗯。”程瑤點頭,“今天喝了我的姜湯,就算欠我一筆賬。等到了流放地,安頓下來,你們需要想辦法還我。可以是做工抵消,也可以是任何有價值的東西。當然,如果你們覺得不值,或者不相信自己能活到還債那天,也可以不喝。”

  她的話很直接,甚至有些冷漠,卻很公平。

  她沒有趁火打劫索要天價,而是給了他們一個可以用勞動力換取生存機會的選擇。

  人群沉默了片刻,全都選擇了接受。

  畢竟,活下去,才有未來。

  “我記!侄媳婦,給我記上!我戰劍平以後做牛做馬還你!”斷臂戰劍平搶先說。

  “大嫂,我也記!”

  “算我一個!”

  衆人都過來記賬。

  程瑤讓戰皓宸幫忙,用燒黑的木炭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闆上,簡單記下了人名和“欠姜湯一次”之類的字樣。

  馮纖纖扭扭捏捏的不願記,不滿嘟囔,“一家人如此生分,連血脈之情都不認了!”

  戰劍平的妻子蘭氏就嗆她,“你這話說的,在場的都是至親、宗親,哪個不是親人?大家都記,憑什麼你不記?”

  旁邊有人附和,“就是,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你個堂弟媳,不得靠邊站?”

  “你自己公公丈夫都早已記下,偏生就你沒自知之明!”

  馮纖纖又被群嘲,她紅着眼,委委屈屈的看向戰錦默。

  然而,戰錦默連個眼角都沒給她。

  她這才流着淚,在那石闆上寫自己的名字。

  這簡陋的“賬本”,在這荒郊野嶺,成了一種無形的契約。

  程瑤不會去記這些人,誰守不守約她不在乎,在意的是守約的人。

  他們肯履約,日後也會追随戰皓霆打江山,就足夠了。

  隊伍裡氛圍融洽,而在不遠處的樹林,兩雙充滿了怨恨、嫉妒和饑餓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這邊。

  正是被驅逐出隊伍的邵雨桐母女。

  她們偷偷跟着隊伍走,停下來歇腳也不敢走遠。

  此刻,看着隊伍處升起,風中飄來的誘人烤肉味,烤熟的山藥香,看着如衆星捧月般的程瑤……邵雨桐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這一次教訓,讓她吃盡了苦頭。

  但也僅有這一次了,日後,她保證不會再犯。

  “閨女,娘好餓……”戰玉容聲音嘶啞,帶着哭腔。

  “忍着。”

  邵雨桐語氣冷漠,和平時乖巧懂事的樣子,判若兩人。

  戰玉容也是一噎。

  但她被噎習慣了,并不覺得有什麼。

  她看看女兒憔悴狼狽的樣子,又看了看營地裡的“熱鬧”,咬牙切齒地道:“都怪程瑤!要不是她多事,我們怎麼會被趕出來!她倒好,在那裡充好人!等着吧……娘不會讓她好過的!”

  邵雨桐有些不耐,“娘,咱還是先想到法子回到隊伍再說吧。”

  “桐兒……”戰玉容滿臉愧疚,“是娘沒用,娘拖累了你。”

  “行了娘,”邵雨桐心煩,“說這些無用,你聽我的就行。”

  戰玉容向來對這個有主見的女兒言聽計從,忙說,“好,桐兒,你讓娘做什麼,娘就做什麼。”

  邵雨桐默了默,“娘,我想再回隊伍一次。”

  戰玉容:“啊?”

  ……

  夜色漸濃,篝火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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