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80章 心醉心碎
流放隊伍内外,點了兩圈火堆。
外面那一圈是防野獸的,衆人圍着裡邊那幾個火堆睡。
以天為被,以地為席,山風有點大。
但有火堆中和,不算冷,衆人都睡得很沉。
隻是,荒山野嶺的,野獸可不少。
除了幾個差役守夜,王捕快還安排隊伍裡的戰莽、戰雲鵬等年輕人輪流。
邵雨桐母女偷偷摸摸蹭到隊伍邊緣,像幽魂般徘徊。
饑餓、寒冷,以及被抛棄的恐懼、不甘,如同毒蛇啃噬着她們的心。
邵雨桐刻意蜷縮在戰皓宸旁邊的大樹底下。
她單薄的衣裳沾染了污泥和血迹,全身淤青浮腫,顯得可憐,卻不楚楚——因為她腫胖得不成人形,瞧着有點惡心的。
偏生戰皓宸瞧見她這副難看的模樣,受書中劇情影響,并不厭惡,反而很是心疼。
他覺得這種情緒莫名其妙,一直在克制。
但,當他看到邵雨桐用那雙黑漆漆的眸子望着他,欲語還休,他禁不住也怔怔地回望着。
心,癡了,醉了,碎了。
“喲,這不是邵大小姐嗎?怎麼又滾回來了?”蘭氏發現了邵雨桐,聲音嘶啞,帶着毫不掩飾的刻薄,“不是有本事鼓動人吃野豬崽嗎?自己去林子裡找吃的啊!跟着我們這些等死的人做什麼?”
有個别還沒睡的人猛地看過來,甚至有的從地上爬起。
“害人精!掃把星!還有臉回來!”
“賤人!看到你,我就想起我那死去的夫君!再不滾,我一把火燒死你。”
“害死了那麼多人還敢一次又一次的在跟前蹦跶,你特娘找死是不是!”
低聲的斥責和咒罵,如同利劍一樣刺向那對母女。
邵雨桐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劇烈聳動,戰玉容則擡起那張扭曲的臉,想要反駁,卻被那一道道仇恨的目光逼得啞口無言,隻能憤憤然地抱緊女兒。
戰皓宸死死捏着拳頭,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
他實在見不得邵雨桐凄慘的模樣,那樣比挖了他的心還難受。
他忍不住出聲:“各位叔伯,得饒人處且饒人吧。雨桐知錯了,她和姑母被打得一身傷,又逐出隊伍,已受到了應有懲罰。這荒山野嶺的,就讓她們在外邊待着吧,若非要趕盡殺絕,又與野獸何異?”
然而,他這話一出,非但沒有平息衆怒,反而引火燒身。
“皓宸,你這話說的好沒道理!”蘭氏氣得渾身發抖,“她逞一時口舌之快時,怎的就沒想過,會害死那麼多人?侄媳婦勸說,她冷嘲熱諷,一意孤行,她又何曾想過饒人?!我兒才五歲,被野豬活生生咬死,又甩向半空,摔得屍骨破碎,我左臂,被野豬生嚼了吃,這血海深仇,你讓我饒了這始作俑者?!”
“就是!戰二公子,你家人毫發無傷,你當然可以充好人!”
“我看就是跟她們一夥的!你也滾,看着就來氣。”
戰皓宸何時被親人這樣指責謾罵?
本就不善言辭,此刻更是面紅耳赤,百口莫辯。
越來越多人被吵醒,一張張充滿恨意的臉有些扭曲、瘋狂,他心底發寒,隻能悻悻地閉上嘴,退到了一邊,再不敢多言。
李立明手中的佩刀,指着邵雨桐:
“滾遠點兒!”
邵雨桐母女不得不拖着疲憊饑餓的身體,哭哭啼啼地再次退入更深的黑暗中,如同被整個世界遺棄的孤魂野鬼。
隊伍恢複了之前的死寂,隻是空氣中多了幾分躁動不安的氣息。
夜深人靜,連傷者的呻吟都漸漸微弱下去,隻剩下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嚎叫。
程瑤頻頻看向戰皓霆。
他兩頰凹陷,顴骨高隆,臉色蒼白,眉宇間鎖着深深的疲憊和沉重。
今日沒找到機會喂他流食,那野豬肉囫囵烤了吃,又柴又腥臊,咬不動還難以入口,戰皓霆二指寬的一跟肉條都沒吃完。
也沒機會帶他進空間洗漱,早晨雨還沒停,他濕漉漉的衣裳黏在身上,那傷口怕是要捂發炎了。
程瑤往外看了下,她和戰皓霆歇在最角落,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和戰大娘母女隔了一個人的位置。
差役也離得遠。
如果他倆離開,應該不會發現。
她猶豫了下,還是抱着戰皓霆,心念一動,進入了空間。
戰皓霆并未睡着。
他隻覺得眼前景物一陣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扭曲晃動,仿佛隔着一層溫熱的水波。
下一刻,他發現自己已經不在那個冰冷的荒郊野地,而是身處一個他無法理解的空間。
視野裡依舊是濃稠如墨的黑,他什麼也看不見,但空氣裡帶着淡淡的、說不清的清新氣息。
這裡甯靜、祥和、與世無争,舒服得讓人沉淪,生不出半分警惕。
“我知道你沒睡着。”程瑤出聲道,“你在我面前,不用僞裝,有什麼想法盡管說,我沒有害你的理由。”
戰皓霆沉默了片刻,“眼下,你我究竟身處何地?”
“我說過,這裡是我的地盤。”程瑤斟酌着說,“我很難跟你描述得清楚,你隻需知道,我有些物資在這兒。好了,我先處理你的傷。”
戰皓霆眼眸低垂。
她還是不願講。
是不夠信任他嗎?
還是不知從何說起?
不等他細想,程瑤便不由分說地走上前,幫他解開那身早已被泥濘和雨水浸透的衣服。
戰皓霆身體微微一僵,但看到她專注而認真的眼神,以及自己身上确實狼狽不堪、傷口也需要重新處理,他還是放松了身體,任由她動作。
當衣物褪去,露出他精壯卻布滿新舊傷痕的身體,尤其是腹部那道被她縫合過、依舊猙獰的傷口時,程瑤的心還是抽緊了一下。
她抿着唇,艱難地抱他進浴室。
如今他的體重又輕了些,瘦得皮包骨。
而她在靈泉水的滋養下,力氣是大了許多,但男子的骨架重,抱起來還是很吃力。
戰皓霆感受到水汽,忙出聲,“我傷口還不能碰水。”
“都被雨水澆過好幾回,不碰也碰了。況且,這水我加了草藥熬,對傷口好。”
程瑤将他放入浴缸,擦了一把額頭的汗說。
其實哪有什麼草藥,不過是加了點靈泉水,哄他的。
溫熱的水流包裹住他遍體鱗傷的身體,戰皓霆忍不住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舒适的歎息。
他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溫暖和潔淨了。
水流輕輕沖刷着傷口周圍的污穢,帶來些許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舒緩。
程瑤挽起袖子,用手舀起水,輕輕淋在他的頭發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