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男人的心思
家裡實在令人窒息,苟德東越發想念女友孫美容。
傷好後,他去過縣裡兩趟,去找孫美容。
一次,見著面了,還沒說上正事兒,她就急匆匆地走了。
還有一次,壓根就沒見著人。
這天,苟德東起了個大早,翻出了年前家裡咬牙給置辦的那身行頭,
好好地梳洗了一番,又踏上了去縣暖瓶廠的路。
這次,他打定主意要等到孫美容,把話說清楚。
暖瓶廠不讓進,兩扇刷著黑漆的大鐵門,有一股拒人千裡之外的氣氛。
苟德東不敢靠太近,在對面的馬路邊上蹲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進出的人流。
中午,工人們午休,從廠門口魚貫而出。
有走路的,有騎自行車的,穿著或藍或灰的工作服,說笑著,男男女女,看得他眼花繚亂。
就在他脖子都快伸酸了的時候,眼睛猛然一亮。
孫美容出來了。
天氣熱了,她穿了件帶點掐腰的碎花罩衫,頭髮上別著鮮艷的髮夾,
劉海卷卷地,臉上紅撲撲的,正跟旁邊一個人說著話,笑得那叫一個開心。
一看她旁邊的那人,苟德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個男青年,穿著淺灰色夾克、腳下蹬著皮鞋,推著一輛嶄新的飛鴿自行車。
頭髮梳得比她還要光溜,手腕上隱約露出明晃晃的手錶帶。
兩人挨得很近,孫美容正側著頭聽那男青年說什麼,
不時發出清脆的笑聲,還用手指輕輕推了他胳膊一下,神態是那樣親昵。
苟德東急忙站起身,揮手喊她。
孫美容這才注意到,苟德東又來了。
她轉過頭,臉上的表情,好像是看見什麼不幹凈的東西。
推車的男青年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上下打量著苟德東,
而後,嘴角一咧,露出一個輕蔑的、瞭然的笑,湊近孫美容耳邊低語了一句什麼。
孫美容對上他的臉,立刻笑得春風蕩漾。
苟德東一看這架勢,孫美容恐怕與這人關係不一般,心裡的火氣騰地就冒起來了。
孫美容率先走過來,尖細高亢的嗓音響起,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的『糞坑大英雄』嗎?
怎麼,掉糞坑的傷養好啦?又有空來縣裡逛啦?」
周圍有幾個路過的工人已經停下腳步,好奇地看過來。
當著眾人,「糞坑大英雄」這五個字一出,一下子把苟德東的臉燙得火辣辣的。
那男青年配合地發出一聲誇張的笑,向孫美容問道,
「美容,這誰啊?你們咋認識的?咋還有這麼個光榮稱號?」
孫美容更來勁了,把兩個胳膊抱在兇前,揚著下巴,
「他不知道幹了啥缺德事,讓人狠揍了一頓,直接扔進茅房的糞坑裡。
養了幾個月,沒想到還能爬起來,穿上新衣裳,人模狗樣地到處晃呢,哈哈哈……」
苟德東耳朵裡嗡嗡作響,血液一股腦全衝上了頭頂。
想不到這女人這麼刻薄,自己沒籌到彩禮,想講明原因,請她再等些日子。
本以為,她會心疼他,沒想到,她卻在外人面前嘲笑他。
他瞪著孫美容,看著她和那男青年毫不掩飾的鄙夷,再看看周圍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
他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轉身衝進一條衚衕,把自己藏了起來。
怒火在兇腔裡橫衝直撞,燒得他喉嚨發乾。
他恨孫美容的翻臉無情,刻薄勢利;更恨那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男青年,用那種看垃圾的眼神俯視他。
他連在縣城裡逛一逛的心情都沒有了。
回村的路上,苟德東蔫頭耷腦,使勁踢著路上的石子,發洩心裡的怒氣。
兩個人都處到談婚論嫁了,孫美容竟然翻臉當眾揭他的短,這個女人太無情無義了。
還有那個穿皮鞋的雜種,他憑什麼嘲笑他,就憑他的衣服好,有自行車和手錶嗎?
還有周圍那些圍觀的人,對自己指指點點,他們也太狗眼看人低了。
自己可是苟家的長孫,他堂伯是苟家窩棚的一把手,他的地位自然也不一般。
孫美容居然說他是「糞坑大英雄」,她憑什麼?她孫美容算個什麼東西!
人家白麗雅也有正式工作,還是人人尊敬的教師,吃公家糧的,人家怎麼不嘲笑他?
她孫美容長得好看又能怎麼樣,比她長得好看的多了去了,白麗雅就比她好看。
她的眼睛是挺大,可白麗雅的眼睛又大又有神,黑白分明,像兩丸流轉的水銀。
她的皮膚很光滑,可白麗雅的皮膚不僅光滑細膩,還白凈透亮。
她的頭髮是挺多,可白麗雅的頭髮不僅濃密,還烏黑得發亮,在太陽下像綢緞一樣閃著光。
白麗雅家的房子雖然在村裡,但比孫美容家可大多了,人家還新蓋了房子,可闊氣了。
白麗雅還懷揣大幾百塊錢,月月領津貼,每月到手的錢可比孫美容多多了。
孫美容會打扮,愛時髦,白麗雅也會,她新做的那件襯衫穿著可好看了。
等等,白麗雅……
苟德東猛地一拍大腿,對呀,他怎麼早沒想到。
何必去巴結孫美容那種勢利眼?
眼前不就有一個現成的、樣樣都比孫美容強百倍千倍的金鳳凰嗎?
而且這隻金鳳凰,現在就落在……落在他苟家的枝頭上。
他爸娶了她媽,有了這層關係,這就是老天爺給搭的橋啊。
嘿!老話說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以前覺得她是絆腳石,現在一看,這他娘的是登天梯啊。
要是他能娶了她,村裡那幫人不得羨慕得眼珠子瞪出來?
兩代人,兩段姻緣,苟家祖墳冒青煙,這是苟家窩棚第一佳話,興許還能上戲文裡唱一唱呢。
想到這裡,苟德東像是被一棍子砸醒了,心裡又羞又怒的火氣都砸散了。
等自己娶了白麗雅,立刻就能住上亮堂的大瓦房,
摟著個掙工資的漂亮媳婦,不用幹活,月月有錢進兜,這待遇才配得上他苟家長孫的地位嘛。
一股巨大的狂喜,把苟德東整個人都吞沒了。
剛才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這會兒腰闆挺得比旗杆還直。
想到此,他沒有直接回村,而是轉向青園小學。
白麗雅下班一走出校門,就看見門口蹲著的苟德東。
嗯?他來幹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