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都怪你的腎不好
一會兒,苟德鳳和孫美容推進一輛輪椅,
輪椅上正是母親趙樹芬。
趙樹芬身上插了七八個吊瓶,
滿臉皺紋、面色如紙。
蒼老得像霜凍中的枯荷。
「媽,我剛摘了腎,等我養好,就能上班了。
我掙錢給你買奶粉,買麥乳精……
這字不能簽,
你就給我的頭頂留片瓦吧!」
白麗雅不安地祈求著,渾身浸滿了絕望……
趙樹芬陰沉著臉,良久無言。
突然,吐了她一口,
「呸!」
「真能作!」
「都怪你的腎不好,換完腎才需要吃藥。
腎好,才不用吃藥!」
什麼?
是我作?
換腎術後吃藥,
是因為我的腎不好?……
白麗雅被這句話震撼得腦袋嗡嗡作響,
人彷彿已在瘋癲邊緣,
她竟然笑了起來,
哈哈哈呵呵……
吃藥……
怪我腎不好哈哈哈……
趙樹芬像沒看見一樣,
拍拍輪椅,
被推走了。
苟德東失去了耐心,上前抓她的手,
白麗雅瘋了一般,全然不顧傷口撕裂出血,
像一條驟然被扔上岸的魚一樣,劇烈地掙紮著,
「不行!
我不同意!
沒有房子,我住哪兒?」
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死要守住這房子。
這不僅是最重要的財產,也是最後的尊嚴!
「啪!」
苟三利一耳光甩在她臉上,
「敬酒不吃吃罰酒!來,都幫把手!」
兩條腿被苟德東壓著,一條胳膊被孫美容拽住了,
另一條胳膊被苟德鳳夾在腋下,
苟三利捏著她的手指頭沾了印泥,就要往文書上壓。
白麗雅喉間腥甜翻湧,嘴裡溢出破碎的嗚咽,
脊背幾乎拱斷,像溺水一樣垂死掙紮著,
一側的被子已經被傷口湧出的鮮血染紅了……
眼瞅著壓不住,苟德東大腳一擡,驟然把她往床闆裡踩,
白麗雅心神俱裂,
意識漸漸模糊……
耳邊是惡鬼得意忘形的獰笑,
「這文書一辦,房子和地就算到手了!
真人說了,入股蓋大樓,掙的錢一個麻袋都裝不下。」
「爸,她媽移植完腎,肯定不能幹活了。
那葯那麼貴,你真打算常年給她吃藥?」
「嗨,你當爸傻呀!
最多維持個半年,打個馬虎眼,要不然鄰居該說咱家缺德了!
之後,死不死,就看她的造化了!」
「哎,我可聽醫生說了,這腎移植以後,
有得腦出血的,有心梗的,有感染的,還有繼續透析的……」
「那不是死得更快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哼!你這老頭兒真狗,我知道,你不讓老趙太太死得太快,
是怕影響名聲,影響給你介紹對象!」
「爸呀,你是不是還惦記亂石砬子村的劉寡婦?
我可醜話說在前面,你們不能領證!
這房子和地好不容易到手了,可不能便宜了外人!」
「哎呀,你們放心,
你爸缺德,
但你爸絕對不缺心眼子!」
哦哈哈哈哈哈哈……
……
……
重生前這一幕,讓白麗雅氣血翻湧。
無論何時想起,她都冷靜不了。
原來,最疼的,不僅是外人的惡。
親媽對她的欺辱踐踏,更狠毒。
「好!
好!
好!
真是太好了!」
白麗雅冷笑著,拍著手為趙樹芬鼓掌。
「這就是我親媽!
為了自己不絕戶,為了老了有兒子養老,
把別人的兒子當寶,連親生女兒被欺負都看不見!
苟德東二十好幾的人,都要娶媳婦了,上手欺負十二歲的麗珍。
他推倒麗珍,我媽裝瞎看不見;我維護我妹妹,我媽反而罵我『作』!
這是親媽嗎?我看更像是仇人!」
趙樹芬遭她這頓搶白,無話回懟,卻又覺下不來台,
「哪有大姑娘甩男人大嘴巴的?你打人就是你不對!
況且,況且……你哥說的也有……也有道理!」
白麗雅冷哼一聲,
「說到底,你們就是惦記我們姐倆手裡的錢!
當初,郝建國叔叔幫我們分錢,說得明明白白。
這錢,是國家幫烈士撫養子女的,不是給畜生娶媳婦的!
今天,當著爸爸的面,你和外人合夥欺負我和妹妹,
你就不怕我爸找你?你就不怕遭報應?!
你以為這個兒子是什麼好貨?
你以為你找到了靠山?
他敢當著這麼多人搶我的錢,難道就不會搶你的錢?」
誰想到現世報來得這麼快。
上一秒還趴在地上苟延殘喘的苟德東,彷彿得到了什麼啟示,
「欻」地從地上彈起來,
「嘿嘿!對呀!我怎麼忘了這茬兒。
你閨女不給我錢,你給吧,我知道你有二百多塊哪!」
這打臉來得也太快了吧!
趙樹芬滿臉漲紫,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兒也說不上來。
苟三利瞅瞅趙樹芬,上去就踹了苟德東一腳。
剛站起來的苟德東,又被踹趴下了。
「那錢你少惦記!這孩子真欠收拾!」
大家紛紛點頭,
「這把狗三兒教訓得是。」
「狗三兒可算當回明白人。」
……
想不到,苟三利下一句話蹦出來了,
「那錢我要去買了個表,要不就留著生兒子用!」
「嚯!」
大家點下的頭還沒擡起,就被驚呆了!
好多人閃了脖子。
苟德東氣得,大厚嘴唇子哆嗦得,像踩電門被電麻了,
「我還沒結婚呢,我也要結婚生兒子!你就不想想我嗎?
你已經有兒子了,我的兒子還沒影兒呢。
你們這麼對我,我告訴我奶去!」
說著,屁滾尿流地跑了。
人群中,有個聲音朗聲高喊,
「趙樹芬哪,這老爺們不行,換一個吧!」
鄉親們不禁贊同。
「對對,狗三兒不是過日子人!」
「樹芬瞎了眼了,垃圾堆裡翻出這麼個人!」
「當著志堅的面,你瞧瞧鬧的!」
「平時看樹芬幹活,真是一把好手,怎麼大事兒上這麼糊塗!」
苟三利不幹了,蹦著高地罵:
「你們這幫老癟犢子,真是吃飽了撐的。
老苟我娶個媳婦,你們跟著添什麼亂?小心我半夜砸你家玻璃!」
周圍人都安靜了。
這事兒苟三利真幹得出來。
大家瞧不上他,
因為他本來就是個好吃懶做、偷雞摸狗的地痞。
苟三利看眾人被嚇唬住了,膽氣又壯了三分。
他叉著腰,把手一指,想要耍耍威風,把丟掉的臉面找回來。
「大丫頭,你皮子癢癢是不是?
給你白爸立碑,我又出力,又出玉米,那麼好的石闆都獻出來了!
你又哭又鬧,上躥下跳,攪得家裡雞飛狗跳。
我告訴你,你苟爸我不高興了!
你妹妹想讀書,沒門兒!你倆種地去!」
白麗雅冷笑一聲,
「你要當這個苟爸,就有義務供我妹妹讀書。
這是法律上規定的。
不讓她念書,就是犯法。
況且,你當著村長的面答應過的,鄉親們全都可以作證。
這話才過去幾個月?
唾沫星子還沒幹呢,就不認賬了。
你自己拉的屎,還能坐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