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歡迎白老師
目睹這一切的趙樹芬深受打擊,
好女不事二夫,趙樹芬覺得自己貞烈得很。
既然跟了苟三利一回,即便婚姻不作數了,對方還活著,也沒有旁的對象,自然是要跟他到底的。
可閨女討賬時,半點不留情面,苟三利還能願意跟自己重修舊好嗎?
怕是都要恨死她們家了。
這個丫頭這麼絕情絕義,心硬手黑主意正,越來越難管了。
將來哪個婆家敢娶她?哪家男人能降得住?
她越想越覺得前途一片漆黑,越想越憂愁,就趴在炕上不願動地方。
白麗珍手腳麻利地做好飯,叫了媽媽三次,她都沒言聲。
自從損失了幾個飯碗,趙樹芬學「乖」了,再不敢嘆氣了,
索性不吱聲,在炕上挺屍,看倆丫頭還能奈我何?
白麗雅沖妹妹使個眼色,白麗珍便不再叫了。
家裡還有十二個雞蛋。
白麗雅使用金剛霸體搬運糧食,消耗很快,索性把十二個雞蛋都用蔥花炒了。
雞蛋炒得油汪汪的,點綴著散發香味的蔥花,金黃點綠,看著就胃口大開。
白麗雅和妹妹圍坐在西屋炕桌上,把飯菜吃得乾乾淨淨。
第二天,趙樹芬起來做飯。
頭晚她鬧脾氣不吃晚飯,早早就餓醒了。
她躺不住了,又拉不下臉叫閨女起來做,隻好自己動手。
最近挖的婆婆丁、小根蒜都很新鮮,她想炸個雞蛋醬,用野菜蘸醬吃。
一打開裝雞蛋的塑料編製筐,趙樹芬眼睛瞬間瞪圓了,
框內空空如也,一個雞蛋也沒有。
她頓時又怒又驚詫,同時,心頭又莫名掠過一絲竊喜,
這些天被大丫頭懟得兇口發悶,處處憋屈,當媽的威風掃地。
這下可好,雞蛋全沒了,這不是現成的把柄?可算逮到教訓她們的由頭了。
白麗雅姐妹聽見動靜也起了床,推門進了堂屋。
趙樹芬把空筐往她們腳下一扔,怒氣沖沖,連珠炮一樣發難,
「咱家雞蛋都哪去了?是不是你們姐倆全給造了?
我還沒死呢,你們眼裡就沒我這個媽了,是吧?
饞嘴巴子也沒個把門的,趁我不上桌,可勁兒糟踐好東西!
我看你們就是餓死鬼投胎,眼裡就剩下吃了。
你們醒了幹啥?咋不撐死你們,撐死你們我到省心了!」
這一通不管不顧的發作,把多日積攢的怨氣、挫敗都發洩了出來。
罵完了,趙樹芬喘著粗氣,竟覺得渾身都輕鬆了。
白麗珍被她罵得臉色發白,咬著嘴唇低下頭。
白麗雅卻隻是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等她罵得差不多了,才開口,
「媽,你忘了?
昨天晚上,麗珍叫你吃飯,叫了三遍,你一聲不吭,動都不動。
我們過去一看,你暈在炕上,叫都叫不醒。
我倆嚇壞了,趕緊跑去請大夫。大夫來給你紮了針,你才緩過來。
那十二個雞蛋,就是酬謝大夫的診費。
要不你能利索地爬起來,站在這兒粗身粗氣地罵人嗎?」
趙樹芬頓時懵住了,張嘴結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她指著白麗雅,手指顫抖,卻一個字也憋不出來。
挑個了風和日暖的天氣,白麗雅帶著通知書,去了白志堅的墓上。
手抄了一份通知書,和紙錢一起化了,告慰父親在天之靈。
姐妹倆栽種的楊樹苗已經成活,灑下的蜀葵種子抽苗,長得比膝蓋還高了。
不遠處青草如茵,野花織錦,墓地周圍,一派生機勃發的春日景象。
「爸爸,你放心吧!」
白麗雅喃喃自語,終於考上了教師之職,這是重生一世的重大勝利。
這一世,要像父親那樣,把事業看作生命般重要,
在新的崗位上,兢兢業業地奮鬥,不辱沒父親的英名,不愧對國家給予的照顧。
五月十七日,星期一。
按照通知書的要求,白麗雅要在這一天,到利得縣和平公社青園小學報道。
青園小學是和平公社僅有的兩所小學之一。另一所是溝沿小學。
白麗雅的妹妹白麗珍就讀於溝沿小學五年級。
因為趙樹芬和苟三利食言,不讓白麗珍繼續上學,
這段時間,白麗珍一直跟著姐姐在家學習文化。
考慮到自己上班以後,顧不上在家的妹妹。
上一世,發生了那樣可怕的事情,
白麗雅總擔心妹妹在自己的視線之外,再出差池。
思來想去,還是把她轉來自己的學校更加安全。
報道前,她去溝沿小學替妹妹辦理了轉學。
趙樹芬當然百般反對,但反對無效。
在妹妹的生死安危面前,任何理由都是廢話。
寧可做過頭,白麗雅也要不要妹妹重蹈上一世的覆轍。
拿到了教師的身份,白麗雅完全可以代替家長在轉學手續上簽字。
朱衛東出具了生產隊證明,公社文教組的同志也很幫忙,利索地辦理了手續。
白麗珍順利地成為青園小學的新生。
一大早,姐妹倆從家裡出發,到青園小學報道。
青園小學位於和平公社南邊,苟家窩棚在公社北邊,
上學要穿過公社的地界,比起原先的溝沿小學遠了不少。
可白麗珍一點不嫌遠。
自打出生以來,她去過最遠的地界就是和平公社。
一路上,白麗珍眼睛都不夠用了,看什麼都新鮮。
越往南走,視野越是開闊。
山嶺的線條漸漸和緩,變成起伏的丘陵,最後,沒入大地的盡頭。
眼前,是齊刷刷旺盛生長的莊稼,還有蜿蜒的田埂。
遠處,是一望無垠的田野,中間點綴著成行的綠樹和冒著炊煙的村落。
過了和平公社向南走半小時,就來到了青園小學。
青園小學比溝沿小學大一些,三排磚瓦房圍成個半包圍的操場。
操場當中樹著一根木頭旗杆,紅旗在風裡舒捲。
操場倒是差不多,都是夯實的土場子。
正是清早,陸陸續續由學生走入校門,三五個同學打鬧,激起一片笑語。
白麗雅是這次教師招考的總分第一名,在公社都出了名了。
本來,按照文教組的計劃,她應該被派去公社唯一一所中學任教,那也是旁人眼中更體面的單位。
但白麗雅選擇了青園小學。
女校長姓陳,五十多歲,瘦高個兒,戴著眼鏡。
見到姐妹倆,尤其是看到白麗雅遞過來的介紹信和報道通知書,
臉上舒展開真誠的笑容。
「歡迎,歡迎啊,白老師!」
陳校長熱情地跟白麗雅握手,又摸摸白麗珍的頭,
「這就是麗珍吧?公社文教組的周組長給我打過電話了,介紹了你的情況。
麗珍就去五年三班就讀,班主任我都打好招呼了。」
她語氣裡帶著如釋重負的懇切,對白麗雅說,
「白老師,你是不知道,咱們這兒太缺老師了。
咱學校條件一般,冬天又長又冷,留不住人,下鄉做知青的老師基本上都回城了。
有幾個有才華的優秀老師,人家寧可進城當工人,都不在咱這兒當教書匠。
為了讓學生都有書念,我把原來四五十人的班級拆開,混編成七八十人的大班。
可那也需要有老師教才行。
你來了,可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了。」
陳校長親自帶白麗珍去了五年三班的教室,跟班主任見了面。
安頓好妹妹,白麗雅跟著陳校長去看她即將任教的「初中戴帽班」。
和平公社辦學條件差,僅有的一所中學無法滿足全公社的教學需求。
為了緩解師資、教室的緊張,也為了選拔培養好苗子,
包括和平公社在內,利得縣普遍實行「小學五年制初中戴帽班」的模式。
在小學附設初中班,讀完五年級,若成績優異,便可提前升入初中一年級。
教室在小學最邊上的一間大屋子,坐著年齡參差不齊的學生,有的看上去都快有白麗雅高了。見新老師進來,嘈雜聲稍微低了點,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
陳校長簡單介紹了幾句,就把講台交給了白麗雅。
看著下面那些同樣蘊含著渴望或迷茫的少年面孔,
特別是那些可能和上一世的自己同樣命運的女生,
白麗雅深吸一口氣,拿起粉筆,轉身在黑闆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