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貨員愣了愣，認出他是化工廠的工程師。

　　這位周工在紅星化工廠的骨幹，經常和市輕工局，以及百貨大樓的供銷科打交道。

　　這樣的幹部得罪不起，她趕緊站起來，

　　「您先等著，我去給你看看。」

　　一會兒，售貨員回來了，沖他們招手，讓他們去辦公室找他。

　　劉科長的辦公室在四樓，不大，桌上堆滿了報表。

　　他正戴著老花鏡看文件，聽見敲門聲擡起頭。

　　「老周？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周東領著白麗雅她們進去，也不客氣，往椅子上一坐，

　　「老劉，給你送好東西來了。」

　　他把那幾件頭飾往桌上一擺。

　　劉科長湊近了看，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端詳，又對著燈光照了照。

　　「這手藝……」

　　他擡起頭，

　　「誰做的？」

　　「就是用我們廠那批廢料做的。」

　　周東把賽璐珞的事說了一遍，

　　「老劉，這叫什麼？變廢為寶！給社員掙錢，給國家省料，這好東西，你們百貨大樓不要？」

　　劉科長沉吟了一下，

　　「要倒是想要……可按規定，得走批發站。」

　　「批發站？」

　　周東一拍大腿，

　　「那得走到猴年馬月？」

　　劉科長沒接話，又拿起那幾件頭飾看了看。

　　梅花瓣兒捏得鼓鼓的，像真的似的，玉蘭花一字夾，造型十分逼真。

　　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擡起頭，

　　「要不這樣，按家屬手工品走。」

　　白麗雅愣了一下，

　　「家屬手工品？」

　　「對。」

　　劉科長把老花鏡摘下來，

　　「咱們百貨大樓有規定，職工家屬做的工藝品、日用品，可以填一張登記表，直接寄賣。不用走批發站。」

　　他看向周東，笑了

　　「老周，我給你走個後門，就當你是我們百貨大樓職工啦。

　　至於你……你就當認個妹妹唄！」

　　周東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拍著大腿站起來，

　　「行！這妹妹我認了！」

　　他從桌上拿過一張空白表格，往白麗雅面前一推，

　　「來來來，填上，周東的妹妹，家屬手工品寄賣。」

　　白麗雅握著那張表，一時感動得不知說什麼。

　　自從那次在化工廠門口遇到周工，她就看得出來，這是個正直踏實、敬業負責的人。

　　如果能與這樣的人結善緣，即使不為了賣頭飾，也是一件好事。

　　白麗珍在旁邊急得直拽她袖子，

　　「姐，快填呀！」

　　白麗雅低頭，一筆一劃把表格填了。

　　劉科長接過表格，蓋了個紅戳，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卡片，

　　「這是寄賣單，你們以後有貨直接送過來，憑這個結賬。」

　　他把那幾件頭飾收進櫃檯，轉身遞給白麗雅一張回執，

　　「月底來對賬，賣了多少錢，一分不少。」

　　白麗雅接過那張回執，低頭看了一眼。

　　擡頭，「東紅市百貨大樓寄賣專櫃」，下頭蓋著紅彤彤的章。

　　她把回執小心地折好，放進挎包裡。

　　「謝謝劉科長，謝謝周工。」

　　周東擺擺手，

　　「謝什麼謝，以後進城，記得到化工廠找我喝茶。」

　　從辦公室出來，走到樓梯口，方紅月忽然一把抱住白麗雅。

　　「小雅，成了！真成了！

　　你不知道，我緊張得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白麗雅被她勒得喘不過氣，高興得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她趕緊鬆開。

　　方引娣站在旁邊，眼圈紅紅的，一個勁兒地笑。

　　走出百貨大樓，太陽正好照在臉上，亮閃閃的。

　　白麗珍蹦蹦跳跳跑在前頭，辮梢上的紅頭繩一甩一甩的。

　　「姐！」

　　她回頭喊，

　　「咱以後是不是能常來市裡了？」

　　白麗雅沒答話，隻笑著點了頭。

　　周工正要和她們告辭，白麗雅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死活不撒手。

　　「周工，正好到中午了，咱們一起吃頓飯吧！

　　今天這頓飯你必須吃，你要是不吃，我這心裡過不去！」

　　周東被她拽得直樂，

　　「哎呀，白同志，不用這麼客氣……」

　　「什麼白同志，叫妹妹！」

　　白麗雅難得這麼放得開，臉上笑得像開了花，

　　「剛認的妹妹，請哥哥吃頓飯怎麼了？」

　　方引娣在旁邊幫腔，

　　「就是就是，周工，您就答應吧！」

　　方紅月也跟著點頭，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周東被她們圍在中間，左一個「哥哥」右一個「妹妹」，終於招架不住，舉起雙手投降，

　　「行行行，吃！吃還不行嗎！」

　　國營飯店裡熱氣騰騰。

　　五個人圍著張方桌坐下，白麗雅也不看菜單，直接沖服務員招手，

　　「同志，來你們店裡最硬的六個菜！」

　　服務員一報菜單，紅燒肉、熘肉段、糖醋裡脊、木須肉、紅燒鯉魚和地三鮮。

　　周東趕緊攔，

　　「太多了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

　　白麗雅把手一揮，

　　「今兒高興，必須吃好！」

　　菜上得很快，紅燒鯉魚個頭很大，油汪汪的紅燒肉，焦黃脆亮的熘肉段，酸甜撲鼻的糖醋裡脊，金黃油亮的木須肉，擺滿桌子。

　　熱氣往上冒，混著肉香，熏得人眼睛都眯起來。

　　白麗雅給周工倒了杯茶，自己端起茶杯，

　　「周工，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今天這事兒，多虧您幫忙。

　　以後我就認您這個哥哥，咱們常來常往！」

　　周東擺擺手，

　　「別這麼說，我幫你也是幫我自己。

　　那批賽璐珞要不是你買走，這會兒早就燒成灰了。

　　看著自己經手的東西變成這麼漂亮的首飾，我心裡比你還高興。」

　　白麗雅放下茶杯，說，

　　「周工，您不知道，我們那個多種經營小組，現在可紅火了。光做頭飾的就有十七八個人。」

　　「多種經營小組？」

　　周東來了興趣。

　　白麗雅點點頭，

　　「對，隊裡組織的，搞點副業，給社員增加點收入。

　　頭飾這塊，原料就是您那批賽璐珞。」

　　周東放下筷子，認真聽她說。

　　白麗雅接著說，

　　「今天去百貨大樓轉了一圈，我算看明白了。

　　市裡人和縣裡的人、公社的人不一樣，眼光高，講究時髦。

　　咱們以前那些梅花星星的，拿到縣裡供銷社好賣，擱在市裡就不夠看了。」

　　方紅月連連點頭，

　　「對對對，我看那櫃檯裡擺的，都是那種亮晶晶的、有機玻璃的，還有仿珍珠的，咱們那些碎花小朵的，擱在旁邊確實有點素。」

　　周東笑了，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白麗雅往前探了探身子，

　　「做定製。針對市裡的口味，重新設計樣式。

　　不光頭飾，還能做別的。

　　我今天看見櫃檯上擺的梳子，牛角的，一把賣好幾塊。咱們能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