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

　　場記在旁邊小心翼翼地開口。

　　「把操場跑的那段砍了，直接在跑道那邊開跑然後切教室門口的鏡頭。」

　　劉思維搖頭。

　　「那場戲的情緒不是從跑步開始的，從她聽到消息到衝出去，是一口氣，這口氣不能從中間切，從中間切就是洩了。」

　　杜老師想了想，往前走了一步，「我倒是有個辦法。」

　　劉思維轉頭看她。

　　「讓她先跑，用的是一個長鏡頭跟著她跑，配合攝影機的穩定器跟著她衝進操場。」

　　「你現在在操場上用人工降雨把那個區域的土全潑濕了也沒用，重點是跑道要好。」

　　「跑道濕了但操場我們有辦法，鋪一層幹沙上去，幹沙吸水，踩上去不滑，而且畫面看上去就是被雨打濕了的土，拍遠景看不出來差別。」

　　杜老師說著看了劉思維一眼。

　　「麻煩程度就是得讓道具組動作快點。」

　　劉思維沉默了三秒，然後站起來。

　　「道具組！過來聽一下！」

　　道具組的人其實已經在旁邊等半天了。

　　杜老師說話的時候他們就豎著耳朵在聽，劉思維一喊，幾個人立馬圍上來。

　　杜老師的方案聽起來有點臨時抱佛腳，但幾個場工裡有一個是當地人，說他認識附近工地上的人，能借到幹沙，電話打完不到一刻鐘就能到。

　　劉思維當機立斷，「立馬去辦。」

　　隻能說，杜老師是定心丸啊。

　　不愧是老師。

　　陳景在這裡聽著都覺得很安心。

　　「真是謝謝杜老師，要不是杜老師。」

　　「那我們這都新人，不知道怎麼辦。」

　　杜老師笑道，「這都是經驗之談，等劉思維拍了更多的劇，就知道這個怎麼處理了。」

　　陳景一直是想給杜老師多來點片酬。

　　杜老師雖然沒參演，但是，幫助實在是太多了。

　　他怕劉思維給杜老師的錢不夠多。

　　想到這裡。

　　陳景拉著劉思維來到一邊。

　　「劉導，你就別藏著掖著了。」

　　「你把杜老師請來，到底花了多少錢。」

　　聽見這話，劉思維還是不想說。

　　「陳總，這個事情你別管了，不會讓公司多拿錢就對了。」

　　陳景是真覺得不差錢，主要是怕給少了。

　　「你就說吧，你要是不說，那我直接問杜老師。」

　　陳景這話一出，劉思維沒辦法了。

　　「公司不是給我開了錢嗎，我就把我的那份給杜老師了。」

　　「你別給我錢，真的，你讓我也當一次好人行不行。」

　　「你喊我過來，已經是給了我機會，你真別說給我錢的事情。」

　　「我跟你說了，你也別跟杜老師說了。」

　　「就這樣。」

　　劉思維說完，就拍了拍陳景的胳膊。

　　陳景沒想到這小子還搞這樣的事情。

　　不過，他都這麼說了。

　　那就讓他當一次好人吧。

　　這次給出的導演工資是五萬塊。

　　陳景覺得這個不能含糊。

　　接下來這一個半小時的功夫，跑道上的水窪被掃帚掃開，操場的一段鋪了一層細沙，讓沙吃透了水再用掃帚掃平，鋪了沙的操場看起來就像剛被雨澆透又幹了一點點的土質地，不滑，還帶著一點微濕的色澤，拍遠景完全看不出來是處理過的。

　　道具組是真的能幹。

　　秦瑤換好服裝站在教室門口等著。

　　她穿的還是春秋的校服，畫面裡的季節是暖的，但現實裡是十二月末，呼出的每一口氣都是白的。

　　副導演在旁邊喊了一句。

　　「熱水袋呢？」

　　場務拎了兩個熱水袋跑過來，秦瑤接了一個夾在校服外套的夾層裡，另一個還到場務手裡。

　　「先不用，跑起來就熱了。」

　　劉思維站在監視器後面，最後一次檢查了機位。

　　攝影組架了三個機位，一個在操場側面跟拍跑步的長鏡頭。

　　一個架在操場正對面的看台上拍遠景。

　　還有一個在中近景的位置拍雨中坐下來的特寫。

　　調度比平時複雜，劉思維把執行導演叫過來，兩個人蹲在地上畫了張走點陣圖。

　　執行導演看完說沒問題。

　　場記拿著闆子走到鏡頭前。

　　「《你好舊時光》，第三十二場，第三鏡，第一條！」

　　啪。

　　打闆聲在空蕩蕩的操場上格外清脆。

　　秦瑤閉上了眼睛。

　　開機那一刻，所有在場的人看著秦瑤衝出教學樓側門，幾乎全都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在她踏入跑道的那一刻，劉思維在監視器裡注意到一個細節。

　　秦瑤的肩膀在發抖。

　　他第一時間以為是冷的，擡手正要叫停，杜老師按住他的胳膊，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冷。人在情緒上來的時候也會發抖。」

　　「她情緒進去了。」

　　她不是在演一個奔跑的人，她是米喬本人在跑。

　　她的肩膀抖是因為她在強迫自己把眼淚憋回去，因為米喬不能在教室裡哭，不能當著所有人哭，所以她才要先跑，跑到沒有人看到的地方，然後才能把眼淚放出來。

　　這不是劇本裡的提示，這是秦瑤給米喬設計的情緒邏輯。

　　她寫的那篇人物小傳裡有一句話。

　　米喬覺得哭是一件丟人的事，所以她要在丟人之前先消失。

　　她在跑道上跑的時候，腳步是一腳重一腳輕的。

　　不是腿軟，是情緒壓得太沉，身體已經不協調了。

　　有一個瞬間她踩到了跑道邊緣的一小片積水，鞋底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

　　場邊的助理下意識要衝上去扶，被杜老師一把拽住。

　　但秦瑤沒有停，借著那個趔趄的力量繼續往前跑。

　　她甚至沒有低頭看腳下。

　　劉思維在監視器裡看到這個畫面的時候，沒有說話，身體也沒有動，但眼睛裡有一種被什麼擊中的光。

　　他知道這不是事先設計好的動作，是真實的意外。

　　但秦瑤沒有齣戲，她在意外發生的瞬間做的不是本能地回頭看地面，而是繼續往前跑。

　　她跑到操場中央的時候，慢慢地停下來，彎腰撐著膝蓋喘氣。

　　攝影機繼續推近。

　　秦瑤仰頭看天，嘴唇張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跟什麼告別。

　　然後她蹲下來，雙臂環抱膝蓋，把臉埋在膝蓋中間。

　　她的肩膀先是輕輕地抖，然後抖得越來越厲害，最後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站在場邊的韓藝琳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周沫若無意識地攥緊了自己的袖子。

　　她下一場就要衝進雨裡去接住這個畫面，而現在她的表情已經提前進入狀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