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站在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

　　他想起第一次見寧思瑤的時候。

　　說話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她家裡出了事，她一個人扛著，扛到扛不動了還在扛。

　　那時候陳景就覺得，這個女孩身上有一種別人不容易察覺的韌性。

　　不是那種張揚，能跟世界正面硬碰硬的韌性，是竹子的韌性，看起來細，風來了會彎，但風過了還會彈回來。

　　辛銳這個角色，換了別人來演，可能演得比寧思瑤更好，更精準、更飽滿，更有戲劇張力。

　　但絕對不會這麼真。

　　因為寧思瑤不是在演辛銳，她是在辛銳身上看到了自己。

　　劉思維形容的那句話，也是寧思瑤自己的寫照。

　　她不是不渴望被關注，她隻是從來不敢覺得自己配得上那種關注。

　　現在她敢了。

　　至少在鏡頭前面，她敢了。

　　上午的戲拍到十一點的時候，劉思維宣布休息半小時。

　　幾個演員從教室裡出來透氣，秦瑤一邊走一邊揉脖子。

　　她今天上午的戲份不多，但她全程在場邊坐著。

　　說是要觀摩學習。

　　韓藝琳今天沒戲，但她也來了，說是閑著也沒事，不如來片場待著。

　　兩個人湊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麼，韓藝琳突然伸手比了一個手勢，秦瑤立刻嚴肅地擺手說不是不是絕對不是，然後兩個人一塊笑起來。

　　現在大家不拍戲，也會在這裡看著。

　　感覺回去讀書或者回酒店休息。

　　不爽，這個不爽的感覺是，會拉下拍戲的進度。

　　在這裡來，還能學習，多好啊。

　　「她們說什麼呢？」周沫若端著保溫杯走過來問。

　　寧思瑤搖頭，「沒聽清。」

　　「好像在說秦瑤走路的事。」趙美晗小聲說了一句，說完自己先笑了。

　　「韓藝琳說秦瑤現在走路像個男的。」

　　秦瑤在旁邊聽見了，立馬轉過頭來。

　　「什麼像男的？那叫大大咧咧！杜老師讓我學的！說米喬就是要有那種勁！」

　　她邊說邊做了一個大跨步走路的動作，胳膊甩得幅度很大，確實有幾分男孩子氣。

　　周沫若被她的動作逗得差點把水嗆出來。

　　這個場景如果被拍下來，大概就是餘周周本人看到米喬在眼前蹦躂時會出現的表情。

　　陳景看著這一幕，可以當花絮。

　　他也不藏了，走了出來。

　　他剛露面，劉思維第一個看到，先是愣了一秒，然後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

　　「陳總？」

　　陳景笑道，「怎麼樣。」

　　「上午的戲挺順的。」劉思維主動彙報，「辛銳跟餘周周那場，一條過。」

　　「我看到了。」陳景說。

　　陳景確實有數。

　　他雖然不會演戲，但他會看。

　　會看一個人是不是在演，還是在活。

　　今天這場戲換做任何一個局外人，也會被寧思瑤收住的情緒帶進去。

　　但劇組的事從來不會一帆風順。

　　有時候是來自內部的，有時候是來自外部的。

　　陳景這次探班要面對的問題，屬於內部和外部一起來。

　　下午一點，剛吃完飯的劇組正準備開工，天空中忽然下起了小雨。

　　冬雨不大，但很密。

　　劉思維看了下天氣預報，接下來一周全是雨。

　　他們已經拍了三場教室的室內戲，按照通告表，今天下午原定要拍的是操場上的一場重頭戲。

　　米喬在雨中奔跑，那是米喬在劇中情緒最外放的一場戲。

　　劇本裡寫的是，米喬得知自己可能沒法參加期末考試，因為身體原因要休學一段時間，她沒有跟任何人說，一個人衝到操場上跑，跑到跑不動為止，然後在雨裡坐下來，仰著頭，讓雨打在臉上，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眼淚。

　　最後餘周周跑出來找到她，兩個人什麼也沒說，一起淋著雨坐在操場上。

　　這場戲是整個劇的關鍵轉折點之一。

　　米喬在前面的劇情裡一直是樂觀開朗，大大咧咧的形象，像一團永遠燒不完的火。

　　這是她第一次在鏡頭前面把所有的偽裝撕掉。

　　劇本上標註了六個字。

　　從力竭到崩潰。

　　就是從身體累到極緻，到情緒徹底失控的過程。

　　這種戲不能分著拍，得分著拍演員的情緒就斷了，必須一條拍到底。

　　但現在的問題是，這場戲要拍雨中奔跑的鏡頭、拍她坐在雨裡哭的鏡頭。

　　拍遠景近景特寫。

　　人工降雨設備倒是有，但操場上今天刮的是西北風，還下的冬雨，不大不小的。

　　如果用人工降雨把操場潑濕了，演員得在濕透的跑道上跑，會滑。

　　而且人工降雨跟天然雨混在一起，畫面沒法看。

　　「怎麼辦？」

　　劉思維蹲在道具箱旁邊，盯著天氣預報的屏幕，眉頭又擰成了一團。

　　杜老師站在他旁邊，也看了一眼天氣預報，語氣平穩地開口。

　　「要麼改通告，今天先拍其他戲。」

　　她偏頭朝教學樓看了一眼。

　　「但幾個演員都在狀態上，尤其是秦瑤，秦瑤中午跟我說，她早上一起來就覺得不對，心裡堵得慌，說今天拍這場戲正好，她這種狀態不能等，等兩天可能就洩了。」

　　杜老師還是主心骨啊，她在就是幫忙解決問題的。

　　秦瑤確實在狀態上。

　　她中午吃飯的時候就不太說話，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拿劇本翻來翻去，翻的不是台詞頁，而是她自己用熒光筆劃的幾段情緒描寫。

　　那是杜老師教的方法，寫人物小傳。

　　秦瑤在劇本的空白處密密麻麻寫了一整頁，字跡潦草，但每一句都在分析米喬在這一場戲裡到底在想什麼。

　　前面幾句是。

　　「她不是不怕，她是怕了也不能說。」

　　「她哭不是因為要休學，是因為她終於可以不裝了，可是不裝的時候發現自己什麼都沒剩下。」

　　「跑，跑到腿沒知覺，是因為身體痛了，心裡的痛就輕一點。」

　　秦瑤為了演出米喬，是花了心思的。

　　劉思維用指節敲了敲額頭，表情像是牙疼。

　　改通告意味著整天的計劃全亂，但不改的話，雨天地滑，演員跑出問題來誰擔。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操場，雨已經把這邊的土操場澆出了一層薄薄的泥漿，跑道上積了幾個小水窪，風一吹水面就起一層細密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