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視器旁邊的杜老師輕輕點了點頭，沒說話。

　　陳景在也聽見了她們的討論。

　　真不錯啊這劉思維。

　　有點東西。

　　拍戲就是這樣。

　　有些感覺不對，觀眾是可以看出來的。

　　寧思瑤沉默了幾秒，低下頭重新看劇本。

　　她看劇本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

　　別人看劇本是看台詞，她看劇本的時候嘴唇會微微地動，像是在把那些台詞嚼碎了咽進去再吐出來。

　　很努力，她真的很努力。

　　她知道，自己不努力，又得喊卡。

　　喊卡，那就得浪費很多資源。

　　察覺到這一點，她就覺得，自己對不起劇組。

　　對不起身邊的工作人員。

　　用現代話說，那就是內耗。

　　極其的內耗。

　　「再試一條吧。」劉思維還是很包容的，說完就回去了。

　　陳景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幕。

　　他注意到寧思瑤的手在微微顫抖。

　　她剛進組那幾天，每次跟導演說話手指都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怕。

　　現在手抖，估計是有點冷。

　　第三次拍攝開始。

　　場記打闆的聲音在教室裡響過之後，整個片場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跟平時大家不說話的安靜不一樣，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那種靜，隻有攝影機滑軌輕微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進來的幾聲鳥叫。

　　周沫若從教室前門走進來，書包掛在一邊肩膀上，這個動作是她自己加的，劉思維沒用這個，但周沫若堅持，說餘周周到這個學校已經有一陣子了，沒有最初那麼拘謹，書包不會那麼規規矩矩地背好。

　　劉思維想了想，同意了。

　　這個細節很小，但就是這種小的東西，堆在一起，人物就活了。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從書包裡拿出課本。

　　這時候她注意到坐在最後一排的寧思瑤正看著她。

　　那個目光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又不敢沉下去的葉子。

　　如果餘周周沒有擡頭，這個目光就不會被發現，辛銳就會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樣，把自己的注視藏在一個沒有人會注意的角落。

　　但餘周周擡頭了。

　　「辛銳？」

　　周沫若念出台詞的時候語氣是輕快的，帶著一點意外，一點友善的好奇。

　　「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鏡頭切到寧思瑤。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個動作非常小，像是在舌尖上把要說的話先嘗了一遍，發現味道不對，又咽了回去。

　　然後她站起來。

　　站的動作有點僵，不是緊張，是一個習慣了被忽視的人突然被點名時的那種本能的不適應。

　　就老師看到她這個樣子，都不會捨得點名讓她站起來的那種。

　　「我...」

　　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說話輕了半個度。

　　「我想問你，那個，英語作業，老師說的那個小組分工，我可不可以...」

　　她頓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氣，「跟你一組？」

　　這話甚至帶著一點嘶啞。

　　劉思維在監視器前身體前傾了幾厘米。

　　周沫若笑了。

　　那個笑是善意的，是餘周周式的笑，明亮，沒有雜質，像冬天午後的太陽。

　　她正要回答，旁邊的一個同學插了一句話。

　　道具組給那個同學配的台詞是隨口說的，不是什麼重要的內容，就是一句。

　　「周周你上次不是說想跟學習委員一組嗎」。

　　餘周周回過頭去解釋，說那就是隨便說說的。

　　她解釋的時候語氣很自然，甚至還帶著一點被抓包了的心虛，完全是一個被同學拆穿小心思的普通高中女生，說完還笑了一下。

　　但辛銳聽到那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停住了。

　　不是因為那句話本身。

　　是因為那句話讓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餘周周有很多朋友。

　　餘周周有選擇。

　　餘周周的世界裡不是隻有她辛銳一個人，而她辛銳的世界裡，能想到的可以說句話的人，隻有一個餘周周。

　　這個不對等，像一根很細很細的針，紮進去的時候甚至不疼，但你低頭一看，血已經滲出來了。

　　寧思瑤的處理在這個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往下撇，是往上微微牽了一下。

　　那個弧度非常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可能會忽略，但監視器前的人都看到了。

　　那是一個笑，一個辛銳式的笑，表面上是沒關係，我理解，底下是我本來就不該有期待。

　　然後她低下頭，把眼睛裡的東西藏起來，重新坐回椅子上。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概十秒。

　　但在這十秒裡，寧思瑤沒有說一句台詞。

　　她的情感全在動作裡。

　　站起來的僵硬，開口時聲帶的微顫，嘴角那個假裝不在意的上揚，低下頭之前的眼神。

　　她看的是餘周周的背影，那個眼神不是委屈，不是憤怒，是羨慕。

　　是那種，自己不敢奢望的東西正被另一個人理所當然地擁有著，而那個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擁有著什麼的羨慕。

　　監視器旁邊的杜老師摘下了眼鏡，用拇指輕輕按了按眼角。

　　劉思維站起來，「過。」

　　他隻說了一個字。

　　陳景真覺得寧思瑤有點天賦啊。

　　這太棒了這。

　　可能也是因為寧思瑤能共鳴到這個角色。

　　演的太好了。

　　這種角色讓寧思瑤來演，真是如虎添翼。

　　寧思瑤從課桌後面擡起頭，眼睛還有點紅，但沒哭出來。

　　她看著劉思維，不確定這一條拍得怎麼樣。

　　劉思維這個人誇人還是不留餘地的。

　　他知道，這些人都是新人，那必須得多鼓勵。

　　「可以，非常不錯，這條直接大過特過。」

　　寧思瑤愣了兩秒，鬆了口氣的感覺大家都看在眼裡。

　　旁邊的周沫若看著寧思瑤那個樣子，心裡都是心疼的。

　　不管是戲裡還是戲外，她都心疼。

　　「你剛才那個眼神太厲害了，我在前面背對著你都能感覺到你在看我那種感覺。」

　　寧思瑤被她這麼一說反倒不好意思了，抿著嘴，不好意思說話。

　　杜老師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什麼也沒說，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轉身看了劉思維一眼。

　　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裡的意思在場的人都懂。

　　這孩子開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