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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9章 沒想到清明節還能有熱鬧看

  陳旺生每年清明都是這個節奏。

  到了墳地先不急著燒紙,而是圍著祖墳走一圈,看看墳頭上有沒有塌陷,看看墓碑有沒有傾斜,看看去年填的土有沒有被雨水衝掉。

  走到自己父母墳前的時候他停下來,蹲下去用手拔掉了墳邊幾株剛冒頭的野草,草根帶起來的泥土沾在他的手指上,他在褲腿上蹭了蹭,然後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看著墓碑上刻的字,半天沒有說話。

  陳景跟在後面,把他爸這些細微的動作全看在眼裡。

  他把帶來的供品一樣一樣從布袋裡拿出來,擺在墓碑前面的石台上。

  「爸媽,我來看你們了,也好久沒來了。」

  「不孝啊,家裡的事情太多了。」

  「今天清明節,來看看你們,也讓你們看看我們兄弟姐妹變了樣子沒有。」

  青團還冒著微微的熱氣,水果洗得乾乾淨淨,燒肉是早上新切的肥瘦分明,糕點擺得整整齊齊,那瓶白酒擰開蓋子倒進三個小酒杯裡,酒液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張淑芳蹲在地上把錫箔元寶一個一個拆開,紙錢摞成厚厚的一疊。

  然後劃了根火柴,火苗先從紙錢的邊角開始舔,慢慢地蔓延開來,最後整摞紙錢都被火焰吞沒了,熱氣烤得她臉皮發緊,但她沒有往後躲,隻是眯著眼睛把被風吹散的紙灰攏了攏。

  陳旺生點了一掛鞭炮,引線嗤嗤地燒了幾秒,然後噼裡啪啦的炸響在山坡上回蕩開來,硝煙從草叢裡升起來,辣辣的氣味混著紙錢燃燒的焦糊味,把整個山坡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煙霧裡。

  陳景跪在祖墳前,膝蓋下的泥土還有些涼,是冬天殘留下來的那種涼,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濕氣往上滲。

  他接過陳旺生遞來的酒杯,手腕微微一傾,酒液在墳前的泥土上灑出一條細細的弧線,然後磕了三個頭,額角沾了一點泥,他沒有去擦。

  這是他從小到大每年清明都做的事,小時候是跟著大人跪,後來是自己在前面跪,大人在後面看著。

  小時候他覺得磕頭就是走個形式,磕完了就可以去吃青團,去追田埂上的蜻蜓。

  但今年他跪在這裡,忽然覺得自己心裡好像多了一層很薄的,但確實存在的隔膜。

  清明從前是跟著大人來的,現在是自己來的。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沒有多想,隻是把第三個頭磕完之後又低頭看了一眼墓碑上爺爺的名字,那個名字刻得很深,石屑在筆畫邊緣堆了薄薄一層灰。

  山坡上的鞭炮聲此起彼伏,東邊響完西邊響,硝煙把半個山坡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霧裡。

  紙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落在墳頭上,草葉上,以及那些正在彎腰拔草的人的頭髮上。

  不遠處有個年輕女人跪在一座新墳前哭得幾乎伏在地上,旁邊的人扶著她不讓她完全趴倒,她的哭聲很尖,刺穿了鞭炮的轟鳴,但很快就被下一陣鞭炮聲蓋過去了,又被風撕成斷斷續續的片段。

  小孩子不懂這些,有的站在一旁睜著眼睛看大人燒紙,手指不自覺地往嘴裡塞被大人輕輕拉下來。

  有的追著被風吹跑的紙灰跑,覺得那些黑色的碎片像蝴蝶。

  就在這時候,一陣很響的汽車引擎聲從村道那頭傳過來。

  引擎聲低沉而有力,明顯不是什麼小麵包車能發出來的動靜。

  陳景偏頭往村道方向看了一眼。

  一輛黑色的賓士S級正從村口那棵老樟樹旁邊拐過來,車身又長又寬,漆面在雨霧裡閃閃發亮,車頭上豎著的三叉星標誌隔了很遠都能看清。

  這輛車跟周圍那些沾滿泥點子的麵包車和皮卡放在一起,像是一頭從城裡動物園跑出來的黑熊闖進了村裡的雞圈。

  賓士在祖墳旁邊的土路上停下來,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司機。

  一個穿黑夾克的年輕人,臉上沒什麼表情,繞到另一邊把後車門拉開。

  後座下來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棕色的皮夾克,領口翻出一截金黃色的貂毛,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金鏈子,手腕上戴著塊金錶,在陰天裡閃閃發亮。

  他腳上那雙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但從車門到祖墳這段十幾步的土路已經讓鞋面上沾了一層泥漿。

  然後還從車上下來一男一女。

  女的很年輕,二十來歲的樣子。

  還有一個男的,感覺有點神縐縐的,一直在打量四周。

  而且手上還偶爾掐訣。

  道士?

  陳景第一反應是這個。

  陳旺生正擺著東西呢,突然發現有個東西還在車上,旋即說道。

  「小景,你去車上拿一下那個東西過來。」

  陳景點了點頭,朝著車的方向走去。

  就在拿到東西準備離開的時候,陳景聽見幾個蹲在樹蔭下歇腳的中年男人在聊天,聲音不大,但語氣裡的不滿和憋屈壓都壓不住。

  「你看見二拐子那個兒子回來了沒有?」

  說話的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臂被太陽曬得黑紅。

  他蹲在地上拿根枯樹枝在地上無意識地劃拉著,語氣裡有一種壓了很久的火氣,隻是礙於清明的場合不便發作。

  「看見了,黑色的賓士,停在村口那棵大樟樹底下,車漆擦得鋥亮,村裡的小孩都圍過去看,他還專門把車門開著讓人看裡面的皮座椅。」

  旁邊蹲著的另一個男人接過話頭,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這個人瘦高個,臉被風吹得粗糙,眼角有一道舊疤,說話時習慣性地眯著眼睛。

  「好些年沒見他回來掃墓了,今年突然開著大奔回來,還帶了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那女的穿得跟要去走紅毯似的,高跟鞋踩在田埂上差點崴了腳,他還在旁邊笑。」

  「掃墓?掃個屁,他就是回來顯擺的。」

  「剛才在老槐樹那邊,他那輛車停得太靠外,把人家老劉頭拉紙錢的闆車都堵住了。」

  「老劉頭跟他好好說讓他挪一下,他張口就是我那車你碰得起嗎,老劉頭氣得臉都白了,最後還是自己把闆車從溝裡繞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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