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4章 動手動手
陳旺生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老趙頭。
陳旺生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緊了一下。
「趙叔,怎麼了?」
「有人碰了小紙人,他們估計動手了。」
陳旺生從沙發上站起來,聲音壓得跟他父親當年在車間裡聽到機器異響時一模一樣,沉而短促。
「德福?」
「十有八九。」
時間往回撥一個小時。
山裡的夜晚黑得像墨。
沒有月亮,星星被雲遮得嚴嚴實實,山坡上唯一的光源是遠處村口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隔了好幾百米遠,照到這裡隻剩下一小片模糊的橘色光暈。
風從後山灌下來,吹得老槐樹的枝條沙沙響,葉子還沒長全,光禿禿的細枝在風裡晃來晃去。
村道盡頭亮起兩束車燈。
黑色賓士沒有開進村,在距離山坡大約三百米的地方就關了引擎,靠在路邊一處廢棄的磚窯旁邊。
磚窯已經塌了半邊,這裡也沒什麼人會來。
陳德福從駕駛座上下來,把車門輕輕合上沒有關死,怕關門的聲響傳太遠。
他換了一身深色的運動服,腳上蹬著一雙膠底布鞋,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
司機留在車上,他交代過,車不要熄火,萬一有什麼情況隨時能走。
劉道士也換掉了那身杏黃道袍。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裝,外面罩了件黑色的薄棉襖,頭上戴了一頂深色的氈帽,把山羊鬍塞進了領口裡。
他手裡提著一個蛇皮袋,袋子裡裝著幾樣東西。
那個裝著黑狗血的塑料桶,一把短柄鐵鍬,還有幾張用紅布包好的符籙。
這些東西在蛇皮袋裡互相碰撞,每走一步就發出輕微的哐當聲。
從磚窯到山坡後面的直線距離不算遠,但這一路上全是田埂和灌木叢,沒有路。
兩個人打著手電筒走在田埂上,光束在草叢裡掃來掃去,偶爾驚起一隻田鼠吱的一聲竄進洞裡。
腳下的泥地被連續幾天的雨水泡得稀軟,膠底鞋踩上去噗嗤噗嗤地響,每踩一步都能感覺到泥漿從腳趾縫裡擠出來。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爛的稻草和濕泥土混合的腥味,還夾著從遠處魚塘飄過來的一絲死魚的腥臭。
隻有做壞事的時候,才會覺得這些細節被無限放大。
陳德福走在前頭,手電筒的光束在前面開路。
他走得不算慢,但步子很碎,每走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眼劉道士有沒有跟上。
司機跟在他後面,也換了雙膠鞋,扛著一把長柄鐵鍬,肩膀上還挎著個帆布包,包裡裝著一把鐵鎚和幾根削好的木樁。
這個司機跟了陳德福好幾年,從陳德福還在街上混的時候就跟著他,打架的時候沖在最前面,跑路的時候開得最快,從來不多問一個字。
他沉默地扛著鐵鍬走在陳德福身後,膠鞋踩在碎石路面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劉道長走在最後面。
他不僅拿了準備的東西,還有那把桃木法劍。
這把劍他本來想放在車上,陳德福說不行,帶上,萬一有邪祟你當場就能劈。
劉道長嘴上說行,心裡卻有些發虛。
他那些符紙和法劍在酒店房間裡比劃比劃還行,真到了荒山野嶺半夜三更,連他自己都不太信這些東西能管用。
但在陳德福面前他不能露怯。
陳德福信他,信得越深錢就越多。
陳德福其實是有些害怕的,以前不是沒走過夜路。
剛出去混社會那幾年,為了躲債在鄉下親戚家藏了好幾個月的風頭,經常半夜翻山越嶺換地方,那時候他膽子大得很,一個人走墳地都不帶猶豫的。
但今晚不一樣。他自己也說不清是哪裡不對,也許是因為要動別人祖墳這種事跟年輕時候的小偷小摸完全是兩個性質。
也許是因為這道士雖然嘴上說符籙已經開了光不用擔心,但他自己那雙腿踩在泥地裡的力度騙不了人。
「這鬼地方晚上還真有點瘮得慌。」
陳德福拿手電筒往路邊掃了一下,光柱裡一堆稻草垛看起來像一隻蹲著的大黑熊。
他把手電筒收回來照著腳下的路,步子比剛才放慢了一些。
「道長,這半夜三更的,不會碰上什麼不幹凈的東西吧?」
「陳老闆放心。」
劉道長把手伸進褡褳裡摸了摸那把桃木法劍。
「貧道下午已經做好了法事,九道符紙全部加持完畢,方圓百步之內邪祟退避。」
「你身上帶著那道護身符,更是萬無一失。」
陳德福嗯了一聲,把手伸進衝鋒衣口袋裡捏了捏那道折成三角形的黃符紙。
剛才在酒店裡劉道長親手給他疊的,用硃砂畫了符,裝在紅布袋裡,說這道符隨身帶著,百邪不侵。
他把那個紅布袋往口袋深處又塞了塞,拉上拉鏈,腳步比剛才穩了一些。
「道長,你說今晚動手,沒問題吧。」
「時辰沒問題。」
「現在快到子時了,陰盛陽衰,地氣最沉,血滲得最快。」
「這個時候把黑狗血埋下去,借的陰氣本身就能把穢氣往下壓一截,效果比白天強。」
「你跟著貧道走,不必擔心。」
陳德福嗯了一聲,把手電筒又往前照了照。
田埂盡頭的灌木叢裡有什麼東西窸窸窣窣地響了一聲,他手電筒的光猛地掃過去,發現隻是一隻刺蝟縮在枯葉堆裡發抖,才鬆了口氣。
他摸了摸皮夾克內袋裡的東西。
內袋裡用紅布包著一疊符籙,布料的邊角已經被他的體溫焐熱了。
他隔著布料按了按,確認符籙還在,又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來分鐘,腳下的田埂開始往上擡,土質也從泥漿變成了夾著碎石塊的硬土。
灌木叢越來越密,枝條橫七豎八地擋在面前,每一步都得用手撥開才能過去。
陳德福的手背上被刺劃了兩道,血珠滲出來他也不在意,拿袖子蹭了一下繼續走。
再往前走,灌木漸漸矮下去,視野豁然開朗。
他們已經到了山坡正後方的山脊線。
從這裡往下看,能隱約看到山坡上那些墳頭的輪廓,在夜色裡像一個個蹲伏的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