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血性未冷
譚嘯天沒有回頭,隻是又摸出一支煙,點燃。
「江前輩。」他對著湖面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抱歉,攪了你的演唱會。」
江別赫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月色灑在她身上,月白色的旗袍彷彿在發光。
她看著譚嘯天坐在護欄上、背對著她的身影,那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孤峭。
「無須道歉。」江別赫的聲音清清泠泠,像湖面吹來的夜風,「我並未覺得你做錯了什麼。」
譚嘯天抽煙的動作頓了頓。
「是麼?」他笑了笑,依舊沒回頭,「在幾萬人面前失控,講些沒人愛聽的大道理——這還不叫錯?」
「那叫真性情。」江別赫平靜地說,「我活了三百載,見過太多人。戴著面具的,藏著野心的,口是心非的,曲意逢迎的……倒是你這樣的,少見。」
譚嘯天終於轉過頭,看向她。
月光下,江別赫的臉龐清冷如玉,那雙眼睛卻比月色更亮,正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嘲諷,沒有憐憫,隻有一種近乎審視的平靜。
「江前輩這是在誇我?」譚嘯天挑眉。
「你可以這麼認為。」江別赫淡淡道,「畢竟,比起那些仗著幾分修為就欺男霸女、或者隱藏身份在世俗裡蠅營狗苟的所謂『修士』,你至少……真實。」
譚嘯天被噎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欺男霸女?江前輩,我可沒幹過那種事。」
「是麼?」江別赫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戲謔,「蘇清淺、林雨萱、夏冰、莫莉……還有那個剛走的江月。譚嘯天,你身邊紅顏環繞,個個對你情深義重,這難道不是『仗力欺男霸女』?」
「我……」譚嘯天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
說都是她們主動的?太渣。
說自己也動了情?好像確實有點……理虧。
說都是意外?鬼才信。
看著譚嘯天那副吃癟的表情,江別赫眼中那絲戲謔更深了些,但語氣依舊平靜:「怎麼,無話可說了?」
譚嘯天乾脆破罐子破摔,叼著煙,弔兒郎當地往護欄上一靠:「行行行,江前輩說得對,我就是個花心大蘿蔔,仗著有點本事到處留情——那江前輩還來找我幹嘛?不怕被我『霸』了?」
這話帶著明顯的調侃和試探。
江別赫卻面不改色,隻是輕輕搖了搖頭:「你還沒那個本事。」
譚嘯天:「……」
「不過,」江別赫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煙上,「你若真想聽我誇你,我也可以昧著良心說幾句。比如……抽煙的姿勢還算瀟灑?」
譚嘯天差點被煙嗆到,連連擺手:「別別別,江前輩您還是繼續損我吧,昧著良心誇人——我怕折壽。」
江別赫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很細微的弧度,卻像冰湖初融時第一道裂痕。
夜風吹過湖面,帶來濕潤的涼意。體育館內的喧囂隱約傳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
兩人之間沉默了片刻。
然後,江別赫輕聲開口:「所以,剛才在台上……為什麼會那麼激動?」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感覺得到,你不是在演戲,也不是在煽情。你是真的……生氣了。」
譚嘯天臉上的玩世不恭漸漸斂去。他轉回頭,看向漆黑的湖面,許久沒有說話。
煙在他指間靜靜燃燒,積了長長一截煙灰。
「江前輩,」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你說你活了三百多年……那這三百多年裡,你見過這個國家最血性的時候嗎?」
江別赫微微怔了怔,隨即點頭:「見過。戰火紛飛,山河破碎,人命如草芥。但也正因為如此,活下來的人,骨子裡都有一股勁兒——要麼復仇,要麼重建,要麼守護。那時候的人……眼神不一樣。」
「是啊。」譚嘯天扯了扯嘴角,「眼神不一樣。」
他深吸一口煙,將煙蒂彈進湖裡,看著那點紅光消失。
「我在國外當傭兵,名義上不是東大國的軍人,但骨子裡,我一直覺得……東大國的軍隊,是這個世界上最他媽有種的軍隊之一。」譚嘯天的聲音很平靜,卻像壓抑著暗流,「我在非洲見過太多國家的所謂『精銳』,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但真到了生死關頭,能像東大國軍人那樣,死戰不退、用命填坑的,沒幾個。」
江別赫靜靜聽著。
「所以我對他們有感情。」譚嘯天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沉重,「哪怕我不在編製裡,哪怕我隻是個拿錢辦事的傭兵,但我敬他們。」
「可是今天,」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我在台上唱那首《沙漠駱駝》,那是我們當年在沙漠裡快死的時候,用來吊命的歌。台下呢?一堆人在笑,在嘲諷,在說『土』、『傻』、『裝』。」
他轉過頭,看向江別赫,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江前輩,你知道現在非洲有多少個國家在打仗嗎?三十多個。為了資源,為了土地,為了生存空間。那些戰場上的東大國軍人——維和部隊、軍事顧問、甚至一些不能公開身份的人,他們真的在流血,在死人。」
「而國內呢?」譚嘯天的聲音裡帶上了諷刺,「歌舞昇平,娛樂至死。年輕人追星追到瘋狂,卻對真正用命守護這個國家安寧的人嗤之以鼻。罵當兵的土,罵當兵的傻,罵當兵的不懂潮流——他們他媽的根本不知道,他們能安心坐在這裡看演唱會,是因為有人替他們把血染在了別國的土地上!」
他說到最後,聲音有些發顫,不是激動,而是一種深切的、近乎無力的憤怒。
江別赫看著他那雙燒著火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剛才在台上的失控。
那不是表演,不是煽情。
那是真正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血性,撞上了一堵名為「遺忘」和「嘲諷」的牆,撞得頭破血流,卻無法撼動分毫。
「所以你就忍不住了。」江別赫輕聲說。
「對。」譚嘯天承認得很乾脆,甚至有些粗暴,「我他媽忍不住。我這人就這樣,骨子裡流的就是這種血——見不得自己敬重的人被侮辱,見不得真正的犧牲被遺忘。所以我一聽到有人罵當兵的,我就想動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