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2章 不見客
伴隨著陣基的顯現,四周的空間彷彿鏡面般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嚓」聲。困擾他們許久的那層虛幻雲霧,如同遇到烈日的殘雪,驟然向兩邊劇烈翻滾、消散而去。
待雲霧徹底散盡,眼前的空間豁然開朗。
原本那不斷循環的狹窄景緻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遠處一座直插雲霄、青巒疊翠的秀麗主峰赫然聳立在天地之間。主峰之上,仙鶴飛舞,飛瀑流泉,宛若真正的人間仙境。
母子兩人對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的大喜之色:「終於破陣了!」
沒有絲毫遲疑,兩人立刻提氣輕身,化作兩道流光飛向那座主峰。
然而,當他們剛剛飄落在主峰山腳下的第一級青石階梯前時,兩人的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順著斑駁的石階向上望去,隻見在幾十級台階之上的薄霧中,不知何時,竟靜靜地佇立著一道修長的身影。那身影背對著他們,負手而立,彷彿已經在那兒等候多時了……
雲霧初散,順著斑駁的石階向上望去,隻見在幾十級台階之上的薄霧中,靜靜地佇立著一道修長的身影。
那是一位看似中年的女子。她身著一襲宛如暗夜般的深黑曳地長裙,上身卻披著一件毫無雜色的雪白鶴氅,黑白分明,透著一股生硬的對立感。她雙手負於身後,面色冷漠如冰,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下方。
聽到動靜,中年女子的丹鳳眼微微下瞥,目光掃過剛剛踏足階梯的蕭一凡和蘇憶瓏。當察覺到這兩人竟是生面孔時,她那如古井般無波的眼中頓時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驚訝,冷冷開口,聲音如同金石相擊般刺耳:「這裡可是皇甫谷內谷。你們兩個……是怎麼進來的?」
蘇憶瓏性格溫婉,且深知此地是高人隱居之所,不願輕易結怨。她連忙拉住正要開口的蕭一凡,快步上前,姿態放得極低,恭敬地拱手行禮道:「晚輩蘇憶瓏,攜犬子蕭一凡,特來求見皇甫珩大師。方才在谷口,我們母子二人僥倖破了那片灌木叢中的迷陣,這才得以入谷。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還望前輩海涵,若能代為通報一聲,晚輩感激不盡。」
「破了谷口的『須彌迷蹤陣』?」
中年女子聞言,雙眼危險地眯了起來,銳利如刀的目光放肆地在蘇憶瓏身上來回掃視,彷彿要將她看穿一般,冷哼道,「那迷陣雖說隻是用來阻擋凡夫俗子的,但也絕非尋常人能破。看你這年紀,你的陣法是師承於哪位名家大師?能破此陣,倒是讓你碰上了幾分狗屎運。」
蘇憶瓏面色坦然,再次微微躬身答道:「前輩誤會了。晚輩並未有過正式的陣法師承,這些年不過是自己摸索,瞎學的一些皮毛罷了。今日特來,就是想向皇甫大師求教。還請前輩行個方便。」
「瞎學?沒有師承?」
聽到這句話,中年女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嗤」的一聲大笑起來。她下巴微揚,眼神中原本的驚訝瞬間化為了濃濃的不屑與鄙夷,彷彿在看兩隻螻蟻:「我還當是哪家名門大派的高足,原來是個半路出家、連師承都沒有的半桶水!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僥倖闖過了外圍的迷陣罷了,也敢妄想面見皇甫大師?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她猛地一拂衣袖,厲聲斥道:「滾回去吧!這裡是探討陣法無上大道的神聖之地,不是你們這種鄉野村婦該來的地方!」
蘇憶瓏被這突如其來的辱罵弄得怔在原地,和身旁的蕭一凡對視了一眼,皆是滿心錯愕。他們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禮數周全,這個女人為何態度如此傲慢無禮、咄咄逼人?
蕭一凡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女人雖然站在這裡,但身上並沒有那種隱居高人的出塵之氣,反而透著一股世俗的焦躁。
「你這人怎麼說話的?」蕭一凡心中微怒,直接上前一步,將母親護在身後,冷冷地試探道,「看你這副堵在門口的酸樣,你根本不是皇甫谷的人吧?你也是來求見皇甫大師,卻被拒之門外的客人?」
被戳中心事,中年女子臉色微變,隨即發出一聲更為刺耳的冷笑。她擡起帶著玉扳指的手,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自己雪白的鶴氅衣袖,傲慢地說道:「別把你們這種上不了檯面的無名小輩,和本座相提並論!本座今日來見皇甫大師,是為了與他老人家『探討』陣法大道的!你們,也配?」
「好大的口氣!」
蕭一凡氣極反笑,眼中寒芒閃爍,再也懶得客氣,「大家既然都是來向皇甫大師請教的,同為訪客,你又何必在這裡狗眼看人低!左一個本座,右一個半桶水,既然你這麼厲害,不如報出你的尊姓大名,也讓我們開開眼,看看你到底是哪裡冒出來的大人物!」
若非顧忌這裡是皇甫珩大師的地盤,不想給母親惹事,以蕭一凡如今的脾氣,早就一巴掌將這狂妄的女人扇下山崖了。
中年女子長眉一挑,眼中的譏諷之色更濃了:「怎麼?你們見到本座這身獨有的黑白陣道服,竟然認不出本座是誰?果然是孤陋寡聞、沒見過世面的井底之蛙!」
聽到「黑白陣道服」這幾個字,蘇憶瓏瞳孔驟然一縮,腦海中塵封的記憶翻湧,瞬間想到了一個人。她忍不住失聲驚呼:「你……你莫非是逍遙皇朝陣法界的另一位泰鬥,白夜大師?!」
蘇憶瓏曾在仙羽宗的典籍中看過記載,在這逍遙皇朝,除了隱居不出的皇甫珩之外,還有一位極具盛名的陣法大師,名為白夜。此人天賦極高,據說已經能夠勉強布置出「道級初階」的陣法,在外界備受各大宗門和皇室的尊崇。而她最著名的標誌,便是因為修鍊陰陽陣道,極其偏愛穿著黑白搭配的服飾。
聽到蘇憶瓏叫出自己的名字,白夜高傲地冷哼一聲,算是默認了。她那張冷漠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自得,下巴擡得更高了,斜睨著兩人道:「算你還有點見識。既然知道了本座的身份,就該識相點,自己乖乖滾下山去,不要在這裡礙本座的眼。這皇甫谷,連本座這等身份親自登門,皇甫大師都還在考驗我,未曾接見。更何況是你們這兩個連師承都沒有的無名之輩?」
蕭一凡看著她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臉,毫不留情地嘲諷道:「皇甫大師不見你,那是嫌你陣法造詣太爛,或者人品太差。這可不代表他老人家不見我們!」
「笑話!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自取其辱!」白夜彷彿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言論,怒極反笑。她鄙夷地瞪了蕭一凡一眼,冷冷道,「本座倒要看看,你們怎麼吃閉門羹!」
說罷,她猛地拂袖,轉身走到石階旁的一座古舊石亭裡坐下,閉上眼睛養神,擺出一副看好戲的姿態,再也不理會兩人。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上方的雲霧中傳來。
隻見一個年約十一二歲、身穿青佈道士衣衫、紮著兩個髮髻的童子,正沿著石階小跑下來。這童子雖然年幼,但周身隱隱有靈光流轉,顯然也是身具修為之人。
一聽到腳步聲,剛才還閉目養神的白夜「唰」地一下睜開眼睛,如同川劇變臉一般,瞬間收起了那副傲慢冰冷的面孔。她快步迎了上去,那張冷漠的臉上硬生生擠出了一抹極其燦爛、甚至可以說是諂媚的笑容,微微躬身,恭敬地問道:「哎呀,小兄弟,你可算下來了。怎麼樣?皇甫大師他老人家……現在願意見我了嗎?」
童子在階梯前停下腳步,看著滿臉堆笑的白夜,十分禮貌地作了個揖,卻微微搖了搖頭:「白大師,實在對不住。我家大師說了,他此刻正沉浸在一門上古殘陣的研究之中,實在無暇見客。您都在這亭子裡等了三天了,大師說,您還是請先回吧,莫要耽誤了您的修行。」
白夜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中難以掩飾地閃過一抹強烈的失望與難堪。但她顯然不敢在這谷裡撒野,隻能幹笑兩聲,從腰間的儲物袋裡摸出一個綉著金線的錦緞袋子,不著痕迹地塞到童子手中:「小兄弟天天替本座跑腿通報,也是辛苦了。這點極品元石,你拿去買些靈果吃,還望你以後能在皇甫大師面前,多替本座美言幾句。」
童子也不推辭,謝過之後便將錦袋收下。他剛一轉身準備上山,蕭一凡和蘇憶瓏連忙快步上前,客客氣氣地拱手一拜:「這位小兄弟請留步!我們母子二人,是天龍皇朝仙羽宗流瑜長老的弟子,今日特奉家師之命,不遠萬裡前來拜訪皇甫大師,還請小兄弟代為通報一聲。」
童子看向兩人,眼神依舊清澈,卻還是禮貌地搖了搖頭:「兩位前輩,實在抱歉。大師剛才的吩咐是『不見客』,這自然也包括了二位。還請兩位從哪裡來,回哪裡去吧。」
蘇憶瓏心中焦急,連忙補充道:「小兄弟,勞煩您再跑一趟。請您務必告訴大師,家師流瑜長老讓我們帶來了她老人家的親筆信和一件特殊的信物。大師隻要見了那信物,定會知曉我們的來意,也定會願意見我們的!」
童子面露難色,但規矩就是規矩,他依然保持著微笑,歉意地說道:「兩位前輩,皇甫大師此刻真的在閉關鑽研,最忌諱被人打擾。晚輩不敢違逆,請回吧。」
說罷,他轉身便踩著石階,輕快地朝山上跑去了,很快便消失在雲霧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