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繼續往前開，窗外的景色從土坯房變成了麥田，又從麥田變成了零零星星的村落。

　　蘇景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想起一茬。

　　“對了，小菊的工作，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側過臉看蘇梨，“你給說說。”

　　蘇梨靠在座椅上，語氣淡淡：“奶奶讓我給衛城哥找工作，我托人問了，有個廠子要人。衛城哥沒來，蘇小菊來了。”

　　蘇景和聽完，表情複雜地看了她一眼。

　　這話聽起來沒毛病，可他了解自家閨女。

　　這丫頭從小就不是什麼熱心腸，跟小菊更是沒什麼來往，怎麼可能平白無故給她找工作？

　　說來說去，還是老太太死纏爛打的結果。

　　隻不過老太太是要給衛城找工作的。也不知他這二弟夫妻什麼想法，竟然讓女兒來了。

　　蘇景和也不明白，别人家都是重男輕女，到了他二弟這裡卻是衆女輕男。

　　他對那個鄉下侄子的印象還是挺好的。那孩子踏實穩重、做事情一闆一眼的，人也聰明。

　　前幾年弟媳王秀英死活不讓衛城高中，方瀾還挺可惜，希望把衛城接到城裡來上學，費用他們擔着，可是也被王秀英拒絕了。隻好初中畢業就下了學。

　　現在在大隊做記分員，有時幫着會計管一管賬。

　　從内心深處來說，他還是希望侄子來城裡找個工作的。

　　沒看到王大妮自從去了棉紡廠工作，就和王鳳喜搬出了大院。現在娘倆在外頭，聽說日子過得也不錯。

　　“那現在怎麼辦？”蘇景和有些發愁。

　　人已經來了，總不能攆回去吧？

　　“讓奶奶看着辦呗。”蘇梨說得輕描淡寫。

　　那是她答應老太太的，以老太太那護短的毛病，非得把蘇小菊攆回去不可。

　　要知道，蘇老太太最疼的就是他大孫子蘇衛城。

　　蘇景和噎了一下。

　　也是，一切都是老太太惹出來的。

　　“這個工作……”他試探着問，“不能再加個指标？”

　　蘇小菊回來說了，廠子雖然在西郊那邊，但是是新建的，還沒有開工。是不是招工的人數還能再加一個？

　　蘇梨挑了挑眉：“那廠子不是咱家開的，這一個名額還是費了好大的力氣。”

　　蘇景和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這閨女，不說話比說話還氣人。

　　車子裡安靜了幾秒，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窗外呼呼的風聲。

　　蘇景和歎了口氣，決定換個話題：“你姐姐李沫回來了。”

　　蘇梨頭上的毛立即炸開了：“我再說一遍，我沒有什麼哥哥姐姐。我連蘇衛新都不認，更不用說這個連血緣關系也沒有的李沫了。”

　　蘇景和的眉角抽了抽。她當然不能告訴蘇梨，李沫是他的親生女兒。隻能一臉無奈的看着她。

　　也罷！好久沒有像這樣跟閨女說會話了，萬一再惹得閨女生氣，以後再也不跟他聯系了，那多不合算。

　　蘇景和現在是明白了，對這個閨女，不管是打是罵，自己是真的關心。

　　對李沫，好像隻是愧疚和補償。

　　蘇梨看到蘇景和變來變去的臉色，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冷笑了兩聲。

　　東北這時候春耕正忙呢，這位大小姐跑回來？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不就是想躲懶嗎？

　　在鄉下待不住了，找個由頭往回跑。她那點小心思，騙得了别人騙不了她蘇梨？

　　“回來幹什麼？現在不是正忙得時候嗎？”她語氣平平地問。

　　“說身體不好。回來檢查身體……”

　　蘇梨翻了個白眼：“你信？反正我是不信……你還是先搞清楚她是怎樣回來的吧。

　　知青請假可不是好請的，就是生病想去大地方的醫院治病，也是得有當地醫院的證明。”

　　蘇梨沒說的是，李沫從小就會偷奸耍滑，要是想出什麼歪主意……

　　蘇景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他明白蘇梨的意思。

　　不過，那孩子雖然嬌氣一點，違反紀律的事情不可能做吧？

　　可是仔細想想，心裡又有點不确定了。那孩子，可不是個受苦的。

　　那丫頭是什麼德行，他現在心裡也有點樹。好吃懶做，眼高手低，嘴上說得天花亂墜，手上一點活兒不幹。

　　在鄉下待了半年，三天兩頭寫信回來訴苦，說什麼吃不慣住不慣，說什麼再待下去人要廢了。

　　逼着他想辦法把她給調回來。

　　可他實在是不好辦，才剛下鄉不到一年呢！現在回來多少有點不好看。

　　“你和傅景南怎麼樣？”蘇景和關心的問道。

　　他現在越來越覺得女兒眼光好，大院裡的人都羨慕他，除了李小蓮有事沒事的酸幾句。

　　“挺好！”

　　蘇景和：“……”

　　他頓了頓，最後還是說了：“李沫談對象了，一起在東北下鄉的，聽說是市委大院的。”

　　這回蘇梨沒忍住，嗤笑出聲。

　　“幹部子弟？是哪個沒長眼的瞎子？”

　　蘇景和：“……”

　　這話說得，真是半點情面都不留。

　　蘇景和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對象是怎麼來的。李沫那張臉随了她媽，長得是不錯，會打扮會說話，乍一看确實能唬人。

　　可日子長了呢？人家市委大院的能忍她那些毛病？

　　他看看蘇梨，又收回目光，心裡五味雜陳。這兩個閨女，怎麼就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呢？

　　這兩個女兒，大概是處不到一起去了。

　　一個是他跟前妻生的，一個是現在的老婆帶來的，雖然是他親生的女兒，但姐妹倆自小就沒有什麼姐妹情分。

　　更何況李沫自己也不争氣，處處跟蘇梨别苗頭，處處落了下風，偏還不肯認輸。

　　蘇景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過的白楊樹，忽然覺得很累。

　　他這一輩子，到底是怎麼過的？

　　頭一段婚姻，他怕受牽連，主動離了。結果不到半年，人家平反了，現在還要嫁給他的上司。

　　後一段婚姻，他以為找個溫柔賢惠的能好好過日子。結果家裡整天雞飛狗跳。

　　閨女倒是出息了，可跟他也不親了。

　　他閉上眼睛，歎了口氣。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