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南駕駛汽車在蘇家大門口停下。

　　蘇衛城推開車門，卻沒有急着下車。他轉過身來，臉上帶着幾分愧疚地看蘇梨。

　　“堂妹，剛才我娘說的那些話……你别往心裡去。她就是那個性子，嘴上沒個把門的。我替她給你道個歉。”

　　蘇梨看着他，眼神複雜。

　　這個堂哥，從小就是逆來順受地性子。

　　被人欺負了不吭聲，吃了虧也不抱怨，什麼都往肚子裡咽。

　　王秀英說什麼他就聽什麼，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全村最聽話的孝順孩子。

　　蘇老太太這話還真沒說錯。

　　可是現在，蘇梨看着他那張臉，要是她猜得沒錯，這個堂哥，會不會變成她親哥？

　　她盯着蘇衛城的眉眼看了好一會兒，那眉毛，那眼睛，那鼻梁，還有笑起來的樣子，越看越像方瀾和蘇景和。

　　越看心裡那個念頭就越壓不住。

　　要是蘇衛城是她親哥，王秀英這個女人，是想要将他們一家人榨幹呀！

　　要蘇衛新繼承他們家财産，讓蘇衛城替他們閨女賣命掙錢。

　　真要是真的，那王秀英這個女人可真夠歹毒的。

　　二叔蘇明強到底知不知道這回事？

　　還沒等她的思緒調轉過來，蘇家的大門忽然從裡面推開了。

　　蘇小菊幾步跨出來，臉上帶着笑，那笑容在看到傅景南的瞬間，明顯僵了一下。

　　她的眼裡閃過一絲驚豔，很快又被别的什麼情緒壓了下去。

　　那是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感覺。有嫉妒，不甘，還有幾分酸溜溜的委屈。

　　憑什麼？

　　憑什麼蘇梨就能找到這樣的男人？憑什麼她在城裡吃好的穿好的，有傅家這樣的婆家。

　　她蘇小菊哪裡比她差了？不就是投胎投得好嗎？

　　蘇小菊的目光從傅景南身上收回來，落在蘇梨臉上，那眼神立刻就變了。

　　前幾天在蘇老太太面前那副溫順乖巧的模樣，此刻半點也看不見了。

　　她下巴微擡，嘴角往下撇着，那表情，跟換了個人似的。

　　蘇梨挑了挑眉，沒說話。

　　小姑娘心眼不少，但是年齡畢竟還小，還是有些沉不住氣。

　　蘇小菊往前走了兩步，目光在蘇衛城和蘇梨之間來回轉了一圈，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着幾分隐隐的得意。

　　“堂姐，”小姑娘開口，聲音又尖又脆，“你給大哥找了工作又如何？我娘說了，以後大哥掙的錢，全是我的。”

　　臉上是滿滿的炫耀。

　　蘇梨靠在車門上，不緊不慢地看着她，嘴角微微翹起：“是嗎？你給我說這些，你娘知道嗎？”

　　蘇小菊無所謂的聳了聳肩：“我娘知道又怎樣？我大哥可是全村最聽話的孝順孩子。他掙的錢，不給我花給誰花？”

　　蘇梨嘿嘿冷笑兩聲，臉上顯出一絲戲谑。

　　她上下打量了蘇小菊一眼，目光慢悠悠的，看得蘇小菊渾身不自在。

　　“你缺手還是缺腳？”蘇梨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輕飄飄的，“是個要靠别人養的廢物嗎？”

　　蘇小菊的臉騰地紅了，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聲音跟炸了毛的公雞似的：

　　“我家的錢都是我的！别看我是個鄉下姑娘，比你在西北插隊過得還要滋潤！你——”

　　“呵呵，是嗎？”

　　蘇梨不慌不忙地打斷她，語氣還是那麼輕飄飄的。

　　“我聽說二叔不是欠了一屁股外債嗎？家裡窮得叮當響，不然二嬸怎麼跑到城裡來，死乞白賴地非要給你找個工作？不就是為了還債嗎！”

　　蘇小菊氣得差點跳腳：“胡說！誰說我家有饑荒？我娘那是故意對我哥說的！要不然我哥怎麼會乖乖地把工資交給我娘？”

　　她一口氣說下去，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我家不但沒有債務，來的時候我娘還帶了一沓錢來呢！最少也得幾百元！我親眼看見的！”

　　話說完，她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蘇梨看着她，心裡又好氣又好笑。

　　這姑娘，到底是聰明還是傻？

　　這種話也能往外說？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娘騙她哥？

　　她餘光瞥了一眼蘇衛城，他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嘴唇抿得緊緊的，兩隻手攥成了拳頭。

　　原來家裡根本沒有債務。

　　原來他娘讓他每月上交工資，說是還債，全是假的！

　　傅景南看了眼蘇梨，又看了眼蘇衛城，這兩人都不容易呀！

　　他這老丈人家到底是有多少秘密？現在大院裡的人說什麼的都有，他可是聽家裡的張嬸說的。

　　虧得蘇梨心大，再就是從沒有把自己當作蘇家人，才不會在意。不過，現在這丫頭不但挑撥離間，好像還要給她那個二嬸挖坑？

　　蘇梨想起大樹下王秀英塞給蘇衛新手帕裡那厚厚的一沓錢。少說也有幾百塊。

　　這是把錢全送給蘇衛新了？不知道她閨女知道了會如何?

　　要是也大鬧一場……

　　她挑了挑眉，看着蘇小菊，語氣裡帶着幾分玩味：“你娘有錢是真的。不過……”

　　她頓了頓，慢悠悠地接着說：“剛才我看見你娘在市委大院後門，把一摞錢給了蘇衛新。

　　厚厚一沓，少說也有幾百塊。

　　看來你媽也沒有多疼你呀。甯可給侄子，也不給你存着。

　　蘇小菊，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蘇小菊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了。

　　“你胡說！”她的聲音尖得刺耳，“我娘怎麼可能給衛新哥錢？她又不欠他的！”

　　蘇梨沒說話，隻是看了蘇衛城一眼。

　　蘇小菊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盯着她哥，聲音發顫：“哥，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她騙我的對不對？”

　　蘇衛城站在那兒，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妹妹那張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在發抖。

　　他想起剛才在車裡看見的那一幕，他娘把手帕裡厚厚一沓錢塞給蘇衛新。

　　那些錢大多數都是他在生産隊裡幹活掙工分分下來的。他娘拿着他的血汗錢，去補貼别人。

　　他平常就是需要一塊錢，他娘也要念叨好久。

　　蘇衛城垂下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蘇小菊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不可置信，又從不可置信變成了慌亂。

　　“不……不可能……”她聲音越來越小，猛地擡起頭，眼睛裡迸出兩道光芒，“你們都騙我！都騙我！我去找我娘問清楚！”

　　說完，她轉身就往外跑，步子又急又快，頭也不回地沖出了胡同。

　　蘇衛城擡腳想追，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站在那兒，看着蘇小菊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兩隻手攥得緊緊的，指甲都嵌進了掌心裡。

　　他娘和他爹都住在軍區招待所裡，就在大院裡頭，想必也不會出什麼問題。

　　可他的心，卻像被人攥住了似的，一陣一陣地發緊。

　　蘇梨站在旁邊，看着蘇衛城那張臉，心裡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她張了張嘴，想安慰他幾句，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傅景南站在車旁邊，自始至終沒說話。他隻是看着蘇梨，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等她。

　　蘇梨歎了口氣，拉開車門，剛要上去，便看見蘇奶奶從屋裡走出來。

　　“梨丫頭，我還有點事。”

　　蘇梨：“……”

　　蘇梨扯了扯嘴角：“你先回去吧！我待會兒自己回去。”

　　傅景南沉吟一下：“好吧，我先回去打個電話。找人查查當初怎麼回事。”

　　說完，開車慢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