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瀾看着蘇衛城那副樣子，眼淚終于忍不住了。

　　她快步走過去，一把抓住蘇衛城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很，指節粗大，掌心裡全是厚厚的繭子.

　　這是一個幹了多年農活的手，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手上的繭子卻厚的要命。

　　方瀾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往下掉。

　　她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摸了摸蘇衛城的臉，嘴唇哆嗦了半天：“好孩子，是媽媽不好……讓你受委屈了……”

　　說完，她一把将蘇衛城摟進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肩膀一聳一聳的，整個人都在發抖。

　　這是她兒子呀。

　　二十年來沒有養在身邊，沒有喝過她一口奶，沒有給他做過一頓飯，沒有給他縫過一件衣，沒有輔導過一次作業。

　　小時候生病了，她不在，他上學了，她不在。

　　他初中畢業沒學上了，她也不在。

　　他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時刻，她都不在。

　　她欠這個孩子的，太多了。

　　想到這裡，方瀾哭得更大聲了，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蘇衛城站在那裡，僵硬地被她抱着，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懸在半空中，半天才慢慢放下來，輕輕地、試探地拍了拍方瀾的後背。

　　蘇梨的眼圈也紅了。

　　蘇家大小姐最受不了這樣的場面。看着她媽傷心欲絕的樣子，又看一眼坐在角落裡默默發呆的王秀英，蘇梨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王秀英坐在那裡，頭發散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現在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洞的，看着方瀾。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小菊挨着她，大氣都不敢出。

　　蘇梨站起身來，三步并作兩步走到王秀英跟前，彎下腰，一把揪住王秀英的衣領，将她從地上提溜了起來。

　　王秀英瘦小，蘇梨力氣又大，這一提，王秀英整個人像小雞一樣被拎了起來。

　　蘇梨把王秀英往方瀾面前一放。

　　“媽，都是王秀英做的孽。你别哭了，你要是生氣，就狠狠地打她一頓出出氣，可千萬别把自己氣出個好歹來。”

　　衆人：“……”

　　客廳裡的人全都愣住了。

　　蘇景和嘴角抽了一下，想說什麼，看了看蘇梨的臉色，沒敢開口。

　　蘇小菊縮在角落裡，眼睛瞪得圓圓的，像見了鬼一樣。

　　這丫頭，真是一點情面也不留。

　　蘇梨：留什麼情面？她沒看她媽都快氣得暈過去了嗎？

　　王秀英被蘇梨推到方瀾面前，看了看方瀾那張淚流滿面的臉，嘴唇哆嗦了兩下，忽然開口了。

　　“大嫂，”

　　她的聲音又小又怯，像做錯了事的孩子在狡辯。

　　“雖然是我将孩子換了，但都是蘇家的孩子不是麼？衛新也是蘇家的血脈，您就饒了我吧……”

　　這話一出口，整個客廳都安靜了。

　　方瀾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悲傷變成了憤怒，從憤怒變成了不可置信。

　　她松開蘇衛城的手，轉過身來，死死地盯着王秀英。

　　都是蘇家的孩子？你換了孩子還有理了？

　　她的兒子在鄉下吃苦受累，連高中都沒讀上，王秀英的兒子在城裡吃香喝辣，當上了市委幹部。

　　現在王秀英跟她說，都是蘇家的孩子？

　　方瀾的眼淚還挂在臉上，心裡實在忍無可忍，擡起手，狠狠地甩了王秀英一巴掌。

　　“啪！”

　　那一巴掌用力不少，聲音又響又脆。

　　王秀英整個人被打得歪了過去，一頭撞在旁邊的桌角上，額頭立刻腫起了一個包。

　　她捂着臉，嘴裡嗚嗚地叫喚着，眼淚又湧了出來。

　　可這一次，她連哭都不敢大聲哭了，隻敢小聲地抽泣。

　　“都是蘇家的孩子？你把我兒子換到鄉下，讓他吃苦受累。你跟我說都是蘇家的孩子？

　　王秀英，你的心是什麼做的？你怎麼說得出口？”

　　方瀾的手指都在抖，她指着王秀英，嘴唇哆嗦，想要再罵他幾句，可是又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跟這種人，講道理有什麼用？她要是講道理的人，二十年前就不會做出那種事。

　　方瀾轉過身去，不再看王秀英，重新拉住了蘇衛城的手，眼淚又流了下來。

　　一顆一顆的眼淚，落在蘇衛城粗糙的手背上。

　　劉明槐看着方瀾的情緒緩和了一些，開了口：“方瀾，先别哭了，有什麼話咱好好說。”

　　他又轉過頭來，看向蘇景和：“蘇團長，咱都坐下好好唠唠這件事。站着解決不了問題。”

　　蘇景和抹了一把臉，他歎了口氣，點了點頭：“好，都坐下說。”

　　蘇老太太坐在沙發上，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自己這個前兒媳一直對自己不錯，每月按時打錢，村裡的老太太誰不羨慕嫉妒的很。

　　可是這麼好的兒媳婦，卻讓自己兒子給弄丢了。

　　老太太心裡暗自後悔，兒子當時決定離婚，自己要是出手攔一下，是不是現在就不一樣的結果？

　　看看方瀾身邊的劉明槐，老太太暗自歎氣，誰能想到一個軍區司令竟然會娶一個資本家出身的大小姐？

　　蘇明強站在她身後，看着正在哭泣的王秀英，再看看站在窗戶旁邊，倉白着臉的蘇衛新。

　　這個兒子既使認回來，還能跟自己親嗎？

　　想一想這都是自己婆娘做的孽，他又狠狠地瞪了眼王秀英，心裡剛剛升起的那點可憐和心疼也煙消雲散。

　　方瀾拉着蘇衛城的手，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他沒有看蘇景和，目光轉向了蘇老太太：

　　“老太太，你說這件事情應該怎麼辦？”

　　老太太表情一滞，方瀾心裡是有多怨怼蘇家連聲媽都不肯叫了。

　　“蘇梨她媽，我已經想好了，等回家我就讓老二将這個毒婦休了，誰能想到她竟然做出偷換孩子的事情來。”

　　老太太越想越傷心，禁不住一拍大腿，大聲哭起來;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呀？兩個兒媳婦，沒有一個省心的……“

　　衆人：“……”

　　現在是讨論你兒媳婦省不省心的時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