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一眼就看到癱坐在地上、哭成淚人的母親，以及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鄉親，小小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眼裡閃過驚慌和恐懼。

　　她趕緊放下柴火，快步跑到金蓮身邊，用自己單薄的身子擋在母親前面，警惕地看着奶奶和父親。

　　“娘，你咋了？奶，爹……你們……你們幹啥？”

　　招娣的聲音帶着顫音，卻又努力想顯得鎮定。

　　她雖然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家裡這種壓抑和沖突的氣氛，她太熟悉了。

　　她本能地覺得，這次的事情，恐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嚴重。

　　還有鄰裡大嬸看她的同情的眼神，她覺得這次事情可能和她有關。

　　金蓮一看到兩個女兒回來，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她一把将剛放下柴火的招娣和吓懵了的盼娣緊緊攬到自己身後，擋住李老太太和李鐵蛋的視線。

　　“招娣，盼娣，别怕，到娘身後來！”

　　金蓮的聲音嘶啞，語氣卻異常堅定。

　　李老太太見招娣回來了，眼睛一瞪，伸手就要去拉扯：

　　“招娣！過來！到奶奶這兒來！你娘要離開李家了，你和你妹妹得留下！你們姓李！”

　　金蓮死死護着女兒，不讓李老太太碰到：

　　“娘！您不能這樣！她們是我的命根子啊！”

　　什麼你的命根子？她們是老李家的種！就該留在李家！”

　　李鐵蛋也上前一步，臉上滿是不耐和怒氣。

　　他見招娣躲在金蓮身後，不肯過來，火氣上湧，揚起手就要打：

　　“反了天了！連奶奶的話都不聽？看我不打死你個賠錢貨！”

　　“李鐵蛋！你敢動手？！”

　　吳家順一直緊盯着，一個箭步沖上去，擡腳就踹在李鐵蛋的腿彎處。

　　李鐵蛋“哎喲”一聲，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打人了……打人了……，你不能仗着書記就打人吧。”

　　李老太氣得臉都變了，一邊大吼，一邊把李鐵蛋扶了起來。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你還敢打孩子？你還是不是人？！”

　　胡嫂子大聲說道。

　　蘇梨走上前，聲音清晰地對衆人說道：“吳書記，孩子雖然小，但也不是物件，不能由着大人搶來搶去。

　　招娣已經十歲了，盼娣也懂點事了。她們願意跟誰，是不是也該聽聽她們自己的意見？”

　　這話合情合理，周圍的人都點頭。

　　李老太太一聽，朝着招娣招了招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招娣啊，乖孫女，到奶奶這兒來。奶奶最疼你了，留在李家，奶奶給你做好吃的。

　　以後……以後給你找個好人家。”

　　她絕口不提“賣”字，隻想先把孩子哄過來。

　　招娣緊緊攥着母親破舊的衣角，小臉繃得緊緊的。

　　她雖然害怕得渾身發抖，但還是鼓起勇氣，堅定地說道：“我……我要跟我娘！我娘去哪兒，我和妹妹就去哪兒！”

　　盼娣年紀小，被這場面吓得直哭，但也緊緊抱着母親的腿，嘴裡含糊地喊着：“娘……要娘……”

　　兩個孩子的選擇，讓李老太太的和善瞬間崩塌。

　　她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惱羞成怒地尖聲叫道：

　　“她們願意有什麼用？！她們姓李！是我老李家的孫女！我說不能帶走就不能帶走！金蓮要走自己滾，孩子必須留下！”

　　蘇梨看着李老太太那副蠻橫無理的樣子，知道不來點“硬”的是不行了。

　　“李老太，招娣和盼娣是李家的孩子不假。可她們的爹跟于寡婦勾搭成奸，還搞大了肚子。

　　這可是嚴重的作風問題！要是鬧到公社，甚至縣裡，你兒子會是什麼下場？

　　遊街、批鬥、勞改，都有可能！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李老太太嘴唇哆嗦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李鐵蛋縮着脖子，不敢再吭聲。

　　他們知道，蘇梨說的都是實情。

　　要是隊裡真把這事捅上去，後果不堪設想。

　　可……

　　李老太看着兩個孫女，滿臉的不甘。

　　她都已經說好了，招娣能換一百塊錢。還有盼娣這丫頭，再養個幾年，也可以換一筆彩禮。

　　現在這不是雞飛蛋打了嗎？

　　蘇梨見他們被鎮住了，放緩了語氣，但依舊堅決：

　　“讓孩子跟着金蓮嫂子走，對大家都好。你兒子也能……去處理他自己的事情。

　　您要是硬攔着，非要把事情鬧大，那咱們就公事公辦，看看最後是誰吃不了兜着走！”

　　吳家順也沉聲說道：

　　“蘇知青說得在理！李老太，你們自己掂量掂量！是讓孩子跟她們娘走，還是非要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

　　李老太太看着蘇梨那平靜卻鋒利的眼神，又看看吳家順嚴肅的臉，心裡那點強硬終于土崩瓦解。

　　她知道，今天這倆孩子，她是留不住了。

　　再鬧下去，隻會讓兒子和自己更難看。

　　“行……行吧……你們帶走吧……”

　　李老太頹然地垂下肩膀，無可奈何地說道。

　　“口說無憑。吳書記，麻煩您和胡嫂子做個見證，立個字據。

　　寫明從今往後，李招娣、李盼娣自願跟随母親金蓮生活，與李家再無瓜葛，各不相幹。

　　李家任何人不得再以任何理由糾纏、幹涉。”

　　吳家順點頭：“應該的！”立刻讓人去找紙筆。

　　李老太太和李鐵蛋面如死灰，但在蘇梨和吳家順的威壓下，不敢再反對。

　　很快，字據立好，在吳家順、胡嫂子等幾位隊幹部的見證下，李鐵蛋和李老太太被迫按下了手印。

　　金蓮緊緊摟着兩個女兒，看着那張按了紅手印的字據，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她知道，她和兩個閨女，終于從李家這個魔窟裡，掙脫出來了。

　　而這一切，多虧了蘇梨。

　　“都走……都走……不要在我們家看笑話。”

　　剛按完斷絕關系的字據，李老太太就迫不及待地攆人。

　　沒有一個替她說話的，都是來看笑話的。

　　“等等，李老太，事情還沒完。金蓮嫂子母女三個要搬出去單過，她們娘三的糧食還在你家呢！是不是要帶走？

　　還有，金蓮嫂子在你家辛苦十幾年，現在被這樣趕出來，總不能讓她空着手走吧？總得給點補償，安家費。”

　　衆人：“……”

　　第一次聽說還有安家費這個詞。

　　李老太太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剛壓下去的火氣“噌”地又冒了上來。“什麼？！還要糧食？還要錢？！”

　　賣孫女的一百塊她已經撈不着了，現在還要她倒貼？

　　想屁吃呢！門都沒有！

　　一個不下蛋的母雞趕走也就趕走了，竟然還要錢和糧食？

　　她怎麼不上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