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太太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腦子裡飛快地轉着各種說辭，盤算着怎麼才能把眼前這場面應付過去。

　　保住兒子，也保住李家的臉面。

　　她心裡把那沉不住氣的于寡婦罵了千百遍，又恨金蓮把事情鬧大。

　　就在這節骨眼上，人群外一陣騷動，有人喊了一聲：

　　“李鐵蛋回來了！”

　　衆人：“……”

　　真是回來的及時。看他這副爛攤子怎麼收拾。

　　衆人紛紛讓開一條道。隻見李鐵蛋興沖沖從外面走了進來。簡直原來那個蔫頭耷腦、沒什麼精神的李鐵蛋判若兩人。

　　身上那件半舊的棉襖似乎特意拍了拍灰，頭發也用水抹了抹，雖然還是那副幹瘦的身闆，但腰杆卻挺得筆直。

　　那雙平日渾濁無神的眼睛，此刻卻亮得有些吓人，泛着一種近乎亢奮的光彩。

　　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往上咧着，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樣。

　　李鐵蛋心裡現在就跟喝了蜜似的，美得冒泡！

　　什麼紅星大隊的名聲？

　　什麼李家的臉面？

　　那些東西，在他過去幾十年的窩囊生活裡，從來沒給他帶來過半點實惠和尊重！

　　他李鐵蛋在隊裡，一直就是個不起眼、甚至被人暗地裡瞧不起的“絕戶頭”！

　　走在路上，别人打招呼都帶着三分敷衍。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李鐵蛋有兒子了！

　　于寡婦肚子裡那塊肉，劉半仙說了，鐵定是個大胖小子！那可是他李鐵蛋的種，是老李家的根！

　　一想到這個，他就覺得渾身的血都熱了，腰闆也挺得更直了。

　　他好像看到于寡婦給他生下一個白胖兒子，他抱着兒子在村裡走來走去，别人羨慕嫉妒的眼神。

　　仿佛看到了兒子長大成人，頂門立戶，給他養老送終……

　　所有過去的憋屈和不如意，都被這個尚未出世的“兒子”帶來的巨大喜悅沖得煙消雲散。

　　至于金蓮？

　　那個連兒子都生不出的女人，還要她何用？

　　還有招娣、盼娣那兩個丫頭片子，在他看來，以後也是别人家的。

　　他得趕緊讓金蓮給于寡婦騰地方，讓他的兒子名正言順地出生，讓他李鐵蛋的後半輩子有依靠，有指望！

　　他瞥了一眼癱坐在地上、頭發散亂、一身狼狽得金蓮，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瞧那副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晦氣樣，怎麼能跟溫柔體貼、又懂得哄他開心的于寡婦比？

　　“鐵蛋，你可算回來了！”

　　李老太太一看見兒子，立刻像是有了主心骨，腰杆都硬了幾分。

　　兒子回來，金蓮肯定就不敢再鬧了。

　　以前家裡有啥事金蓮鬧騰，隻要兒子把臉一沉，金蓮立馬就吓得不敢吭聲，躲屋裡去了。

　　現在看金蓮的樣子，也隻有兒子能治住她了。

　　“我哥呢？”

　　李鐵蛋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沒看見自己大哥李金柱，皺起眉頭問道。

　　李老太太臉色一僵，神情有點難看。

　　金蓮這一鬧，動靜不小，村裡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大兒子金柱和他媳婦覺得太丢人，早就躲回老丈人家去了，哪還會在這兒現眼？

　　虧她一直把老大一家捧在手心裡，臨到有事，讓她一個老婆子獨自面對。

　　金蓮早就看到了李鐵蛋。

　　她掙紮着想站起來，聲音嘶啞：

　　“當家的，你……你不能趕我走啊！我……我給你生了兩個閨女呢！招娣和盼娣，她們都是你的骨肉啊！”

　　李鐵蛋皺了皺眉頭，不耐煩地揮揮手：

　　“生丫頭有啥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像什麼話？

　　把家裡弄得雞飛狗跳，全村人都來看笑話！”

　　他語氣裡的厭惡顯而易見。

　　李鐵蛋這副做派，讓周圍看熱鬧的村民炸開了鍋，議論聲嗡嗡地響成一片。

　　“看李鐵蛋那樣子！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有了外心還這麼橫，真是頭一回見！

　　金蓮再怎麼不好，也給他生了兩個娃，操持了這麼多年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那于寡婦是啥好人？名聲都臭了半條街了，他還當個寶！”

　　“哼，還不是圖人家肚子裡那塊肉？盼兒子盼瘋了，連臉都不要了！”

　　“賣閨女、趕老婆，這種缺德事也幹得出來！咱們紅星大隊今年剛評上先進，就出了這種醜事，真是丢死人了！”

　　“以前覺得李鐵蛋就是窩囊點，現在看來，是又蠢又壞！”

　　“這種人，以後得離遠點，沾上就沒好事！”

　　“吳書記這回可不能輕饒了他，得好好治治這股歪風邪氣！”

　　低低的議論聲、指責聲、歎息聲，像潮水一樣包圍着院子中央的李鐵蛋。

　　吳家順看着李鐵蛋那副油鹽不進、甚至隐隐有些得意的樣子，氣得額頭青筋直跳。

　　他往前一步，指着李鐵蛋的鼻子，厲聲喝道：

　　“李鐵蛋！你看看你幹的這叫什麼事？！搞破鞋，搞出孩子，還要趕走結發妻子！

　　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一點做人的良心？”

　　他越說越氣，“我們紅星大隊不能讓你一顆老鼠屎壞了整鍋湯！

　　你今天必須給金蓮，給大隊，也給所有鄉親一個交代！”

　　李鐵蛋：“……”

　　他有什麼好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