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蛋被吳家順這連珠炮似的責問吼得縮了一下脖子，但一想于寡婦肚子裡的兒子，那股邪勁兒又上來了。

　　他梗着脖子，非但沒認錯，反而擡起下巴，語氣要多渾有多渾。

　　“吳書記，您這話說的……什麼結發妻子？那都是老黃曆了！”

　　他頓了頓，聲音都擡高了些：

　　“我跟金蓮，當年就是擺了桌酒，請鄉親們吃了頓飯，可沒去公社領過那什麼‘結婚證’！

　　紅本本都沒有，那能算正兒八經的夫妻嗎？國家都不承認！”

　　他這話一出口，院子裡瞬間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沒想到，李鐵蛋竟然會拿這個說事！

　　這年頭，尤其是在農村，很多夫妻确實就是擺個酒席就算成親了，去公社登記領證的反而不多，大家都默認酒席辦了就是夫妻。

　　可李鐵蛋現在竟然鑽這個空子，想用“沒領證”來否認他和金蓮的夫妻關系，為自己的醜行開脫！

　　李鐵蛋看到衆人驚訝的目光，臉上有點得意洋洋。還是翠芝聰明，給他想出了這麼個好法子。

　　現在政府提倡領證，他都沒和金蓮領證，怎麼算夫妻？

　　等把金蓮攆走了，他馬上帶翠芝去領證，讓翠芝給他生兒子。

　　“李鐵蛋！你……你放屁！”

　　金蓮聽到這話，如遭雷擊，她臉色慘白，指着李鐵蛋的手都有些顫抖。

　　“當年是你說不用去公社，省事！酒席辦了，鄉親們都見證了，我就是你李鐵蛋明媒正娶的媳婦！

　　我給你生了兩個兒子，伺候你一家老小十幾年，你現在說不是夫妻？！你的良心讓狗吃了嗎？！”

　　她氣得渾身發抖，幾乎要暈厥過去。

　　周圍的村民們更是炸了鍋。

　　“我的天！李鐵蛋這說的是人話嗎？”

　　“擺酒不算數？那咱們村多少家都沒領證，照他這麼說都不算夫妻了？！”

　　“為了甩掉金蓮，這種不要臉的話也說得出口！真是喪盡天良！”

　　“吳書記，可不能聽他的！這是耍無賴！”

　　吳家順也被李鐵蛋這番無恥言論氣得臉色鐵青，兇口劇烈起伏。

　　他指着李鐵蛋，手指都在抖：

　　“李鐵蛋！你……你簡直是混賬！擺酒成親，全村見證，那就是夫妻！你想用這個當借口，門都沒有！

　　今天這事，你必須給我處理清楚了，給金蓮娘仨一個交代！不然，隊裡絕對饒不了你！”

　　李鐵蛋見吳家順不買賬，周圍人群情激憤，心裡也有些發虛。

　　但嘴上還不肯服軟，大聲嚷嚷着：“反正……反正沒那紅本本，就不算數……”

　　李老太太看見兒子是鐵了心要攆走金蓮，心裡頭也七上八下的，有點不安。

　　可事已至此，鬧得這麼大，全村人都看着，吳書記也親自來了，今天不弄出個結果怕是過不去了。

　　再一想于翠芝肚子裡那個肉疙瘩……

　　老太太把心一橫：算了！李家的臉面？

　　這東西他們老李家在村裡好像本來也沒多少！

　　為了孫子，豁出去了！

　　她看向兒子，壓低聲音問：

　　“鐵蛋，你說咋辦？”

　　意思是讓兒子拿個主意，今天必須把金蓮打發走。

　　李鐵蛋不耐煩地看了一眼地上狼狽不堪的金蓮，覺得礙眼得很，多一眼都不想看。

　　他想了想，說：“娘，要不……給她五十塊錢，讓她走吧。”

　　他覺得，看在金蓮好歹給他生了兩個閨女的份上，給五十塊錢，也算仁至義盡，是個“補償”了。

　　“五十？！不行！”

　　李老太太一聽就急了，聲音都尖了。

　　“咱家哪來那麼多閑錢？當年買她進門才花了二十塊！現在再給她二十，頂天了！多一分都沒有！”

　　衆人：“……”

　　知道李家不怎麼樣，李老太太不是個善茬，可也沒想到能刻薄算計到這種地步！

　　誰不知道今年隊裡分紅好，李家四個勞力，分了二百多塊錢呢！

　　現在拿出二十塊錢就想把伺候了他們十幾年、還生了兩個孩子的兒媳婦打發走？

　　這已經不是摳門，簡直是缺德帶冒煙，喪良心！

　　婦女主任胡嫂子實在看不下去了，她走到金蓮身邊，蹲下來，握着金蓮冰涼的手，語氣又氣又：

　　“金蓮妹子，你都聽見了，也看見了！這樣的人家，這樣的男人，你還打算跟他們過下去？

　　你想想你這些年過的啥日子？挨打挨罵是常事，累死累活沒人疼！你留下來，往後還有活路嗎？

　　早晚得被他們磋磨死啊！”

　　周圍的人也紛紛點頭，看向金蓮的目光充滿了同情和不忍。

　　是啊，李家這一家人一直不把金蓮當人看，留下來早晚被這個老太太磋磨死。

　　金蓮聽完胡嫂子的話，眼淚又湧了上來。

　　她哪裡是對這個家有感情？她都恨不得這母子倆趕快去死。

　　但是，她離開這個家，沒有地方去呀！

　　“吳書記，胡嫂子……我……我知道這日子沒法過了……可我……我離開這兒，能去哪兒啊？

　　我爹娘早沒了，我是被我哥嫂賣到李家的，早就沒娘家了……

　　我離開這兒，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啊！”

　　衆人聽到這話，心裡都是一沉。

　　是啊，金蓮一個無依無靠的農村婦女，還帶着兩個未成年的女兒，一旦被趕出家門，在這年月，能去哪兒？

　　怎麼活？難道真要流落街頭？

　　“金蓮嫂子，你真的想好了，要離開李家嗎？”

　　就在衆人為金蓮母女無處可去的困境感到沉重和無奈時，一個清脆又沉穩的女聲從人群外圍響了起來。

　　大家循聲望去，隻見蘇梨撥開人群，走了進來。

　　“是蘇知青！”

　　“蘇知青回來了？啥時候到的？”

　　“蘇知青好！”

　　人群裡立刻響起一片招呼聲，許多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蘇知青有文化，腦子活，心腸熱，實實在在為隊裡做了不少好事。

　　大家還聽說她這次回京都是去訂婚的，對象就是那位常來隊裡、威武精神的傅團長。

　　此刻看到蘇梨站出來說話，不少人心裡都生出幾分期待。

　　蘇知青向來有主意，說不定她真有辦法幫幫金蓮這苦命人。

　　蘇梨其實已經在人群外站了一會兒了。

　　金蓮的哭訴，李家人克薄算計的模樣，她都看在眼裡。

　　可憐！真可憐！！

　　為這個家付出一切，最後卻落得如此下場。

　　那兩個孩子，尤其是聰明懂事的招娣，在這樣的家庭裡長大，能有啥好？

　　為什麼非得吊死在李家這棵歪脖子樹上？

　　跳出來，說不定海闊天空！

　　金蓮還年輕，能幹活；招娣那孩子是個讀書的好苗子，好好培養，将來未必沒有出息。

　　兩個丫頭怎麼了？女兒一樣能頂半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