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0章 女子讀書怎麼了?
李建光無視這些,繼續說道:「還有那個餘小胖,每次上課都能給我整點花樣出來。」
「上次,他把前頭同學的衣角,給綁在椅子靠背上了,那孩子站起來回答問題,結果連人帶椅子一塊兒摔了。」
「再上次,他把硯台直接扣自個兒腦門子上,滿課室溜達,說自己是鐵帽子王,號稱微服私訪。」
「還有……」
「這孩子腦迴路跟別人不大一樣,我也拿他沒轍,揍也揍過,罵我罵過,回頭該幹嘛還是幹嘛,該鬧騰還是鬧騰,臉皮厚得跟城牆拐角似的。」
「哈哈哈……」尹國光一個沒忍住,拍著桌子哈哈大笑起來。
惹得眾人也跟著呵呵笑起來。
就連老山長的鬍子也跟著翹了好幾下。
主要是,李建光說得太過形象,他們眼前都產生畫面感了。
董慶賀難得地插了句嘴:「那幫孩子成績怎麼樣?」
「董夫子,你問我成績?」李建光苦著一張臉,「我跟你這麼說吧,那幫孩子能把三字經背全乎,就算是燒高香了。」
「至於成績,你就別問了,問就是催人淚下。」
董夫子:……
比他們梧桐村學堂差遠了。
冷啟航嘴唇抽搐了下,擡手打斷李建光的叨叨。
他知道李建光接下來要說什麼,要倒苦水,倒完了還是那樣,年年如此,歲歲如此,倒得比課堂上講得還要熟練。
今天,他不是來聽訴苦的,是要給藥方的。
「李夫子,你先坐下。」
李建光一愣,乖乖坐下了。
「你先聽我說完,」冷啟航說道,「這次我去了不少地方。」
「北暉學堂待了兩天,聽了他們五堂正課、三堂自習,還把他們的月考卷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幾人一聽「北暉學堂」,紛紛看了董慶賀一眼。
「這還不算,我還去了梧桐村。」
「梧桐村?」尹國光小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旁邊的李建光也皺了皺眉。
這名字有點耳熟,好像在哪兒聽過,但一時想不起來了。
冷啟航接著說道:「梧桐村自己建了一個學堂,叫梧桐村學堂。」
「招收三歲以上的孩子,主要招收女娃,還有年齡不夠上北暉學堂的男娃。」
「學堂不大,但辦得紅紅火火。我親眼所見,絕非道聽途說。」
「啊?」
這一句「主要招收女娃」,像按下了暫停鍵,整個會議室瞬間凝固了。
夫子們有一個算一個,皆是目瞪口呆。
有人張著嘴巴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半天隻發出一個單音節;
有人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喝,也忘了放。
尹國光腦子裡「嗡」地一下,嘴巴張成了魚嘴形狀。
李建光的手一抖,差點把面前的硯台給掀翻。
王夫子的眉毛也擰成了麻花,嘴唇哆嗦了兩下,沒出聲。
坐在角落裡的黃夫子,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鬍子,卻是摸了個空。
他的鬍子早在上個月,老伴嫌棄邋遢,硬是逼著給剪短了。
唯有董慶賀除外。
他依舊面無表情地翻著面前那本書,手指在頁腳輕輕折了一下,那動作悠閑得很。
旁邊的尹國光眼尖,好像看見他嘴角彎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彎完又恢復了原狀。
「專門招收女娃的學堂?還在偏遠山野?」
尹國光下巴差點掉桌上。
他左看看右看看,發現周圍人的表情跟他差不了多少,一個比一個精彩。
「這,這怎麼開得起來?」
「誰出資的?」
「夫子是誰?」
「女娃讀書有什麼用?」
冷啟航沒接這些話茬,隻是繼續前面的話題。
「梧桐村學堂,除了一個常駐的坐堂夫子之外,其他負責授課的,基本上都是北暉學堂考過了童生的學子,他們輪流執教。」
「教的不光是讀書識字,還有算賬,刺繡,記事……」
「他們管這叫做,實學。」
「實學?」尹國光皺眉。
「就是學了就能用的東西,」冷啟航解釋了一句,「不是為科考,是為了過日子。」
冷啟航這話一出,底下又嗡嗡嗡地響了起來。
「不考功名,那讀書幹什麼?」
「過日子還用讀書?」
「可不是嘛,種地要什麼學問?」
「你這話說的,算賬不用認數?」
「認數跟讀書是一回事兒?」
「不是一回事兒,但也不衝突吧?」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雜,像一鍋煮開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在座的夫子們,教了一輩子書,學生全是男子,壓根就沒想著女娃也能讀書這回事兒。
在京都,富貴人家的女娃想要讀書識字,大多是家族出面,花重金聘請坐堂夫子。
一對一單獨授課,跟請個私人大夫似的。
哪有專門開個學堂招女娃的?
這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
不對,是太陽從西邊蹦出來的。
「啪!」
王廣慶聽不下去了,拍了桌子。
力道之大,自個兒茶盞的蓋子被震得叮噹跳了一下。
旁邊的尹國光趕緊把自己的茶盞,端到安全距離。
上回,王夫子拍桌子,他的一盞茶全撒在褲腿上了。
開會開到一半,褲子濕了一大片,跟尿褲子似的,丟人丟了大半年。
這回,他可是學乖了。
王老夫子霍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嘴角兩撇灰白鬍子都在抖。
「女子本就應該相夫教子,遵從三從四德,還真是不開化的鄉野之地,不守本分,簡直是胡鬧!」
他這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嘎嘣脆,像放二踢腳。
「砰……叭……」
顯然是氣得不輕。
在他的道德世界裡,男女有別是天經地義的事,女娃讀書就已經夠出格了,還專門開學堂?
還要不要世道了?
可他渾然忘了,他老娘也曾握著他的手,教他寫下第一個字。
曲廣平看了王廣慶一眼,沒說話。
隻是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這口茶喝得有點意味深長。
冷啟航也沒開口,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等的就是這一刻。
有人跳出來反對,才好把話攤開來說。
憋在肚子裡,永遠辯不出個結果。
「女子讀書怎麼了?」董慶賀「啪」地一聲放下手中的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