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9章 不知道是來上學,還是來吃席的?
尹國光嘴巴又管不住了,手指扯了扯李建光的袖口,湊過去咬著耳朵蛐蛐:「看見沒,連老山長都親自出山了。我來書院這幾年,隻在他壽宴上遠遠見過他一面,今兒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叫老山長出山,必有大事。」李建光也咬著耳朵回了一句,「我猜,跟董夫子手裡那些書有關,你看看,新嶄嶄的,油墨味還沒散吶。」
曲廣平落了座,冷啟航也跟著坐下。
夫子們這才齊齊落座,椅子腳刮過地面,發出整齊的「刺啦」聲響。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和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竹簾。
眾人的眼神在空中打架。
有人盯著書,有人盯著老山長,有人盯著冷啟航。
還有人看著董慶賀。
誰也不敢先開口。
都在等。
等那顆肯定要掉下來的大石頭。
冷啟航坐在上首正中間,一言不發。
平日裡嘻嘻哈哈的笑面佛,今天那張臉闆得跟撲克牌似的,嘴角動都不帶動。
他旁邊坐著老山長曲廣平,閉目養神,手邊放著一盞茶,茶都不冒熱氣了,也不知道喝了沒有。
再旁邊是董慶賀,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節奏忽快忽慢,像是在給什麼打拍子。
這會兒工夫,底下的夫子們大氣都不敢出,這陣仗,比過年祭孔還嚴肅。
尹國光又踢了踢李建光的椅子腿,嘴巴幾乎貼著耳根子:「這場面,像不像審犯人?就差兩排拿著殺威棒的衙役了。」
李建光嘴巴不動,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可別害我,我這椅子腿都快被你踢斷了,再踢一下,我直接坐地上,那才叫真審犯人。」
冷啟航環視四周,目光從每個夫子臉上掃過。
他輕咳兩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涼的,早沒了熱氣,但喉嚨實在幹得厲害。
冷啟航放下茶盞,開了口,聲音不大,卻穩當得很。
「今天,耽誤大家一點時間,召開臨時會議。議題不多,就兩個。」
「咱先把醜話說在前頭,這兩個議題,每一個都跟咱們書院明年的教學安排有關,所以諸位有什麼想法,儘管敞開了說,別藏著掖著。」
眾夫子紛紛正襟危坐。
有掏出紙筆準備記錄的,有把茶盞往旁邊挪了挪,怕待會兒一激動碰翻的。
尹國光在桌子底下又偷偷踢了李建光一腳。
李建光踢了回去。
尹國光再踢了一腳。
李建光正要踢第三腳,冷啟航的目光掃了過來。
兩人同時坐直了身子,目不斜視。
開始了。
冷啟航接著說道:「第一個議題,各位夫子彙報一下這段時間以來,各班級的學習情況。」
「有參加科考的班級,重點彙報。不用面面俱到,挑要緊的說。」
「哪些學生進步明顯,哪些科目拖了後腿,授課中遇到什麼難處,都擺到桌面上來。」
「說問題不丟人,不說問題才丟人。捂著蓋著,最後捂出個爛瘡來,誰來擔責?」
王廣慶王老夫子帶頭。
他翻開早已準備好的冊子,條理分明地彙報了所帶班級的課業進度、月考成績分佈、幾個尖子生的薄弱環節。
每個學生的名字後面都跟著批註,字跡工整得跟印上去似的。
「張越,策論尚可,術數太弱,每次考試,術數都拉後腿。老夫已經給他加了兩倍的術數課業,每日多練習十道題。」
「劉三泰,哪哪都好,就是字寫得跟雞爪子刨得似的,考官看了都頭疼,不扣分都對不起那捲面,老夫讓他每天臨摹三頁字帖,雷打不動。」
「孫小橋,腦子靈光,就是坐不住,老夫把他的座位調到了第一排,眼皮子底下盯著,總算是安分了些。」
還別說,王夫子還是有三把刷子減掉一把刷子的。
說出來的,既有學子存在的問題,又有解決方法,可謂是面面俱到。
不愧是老夫子。
老山長曲廣平聽完,都不由得微微頷首,點評了幾句。
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子上。
「張越的術數不能光靠刷題,得先從根基上捋一捋;」
「劉三泰的字帖要換一家,換一個他自己感興趣的,現在練的那個字體太浮,壓不住;」
「孫小橋坐不住不是毛病,是好動,好動說明腦子轉得快,得給他找點費腦子的事兒幹,忙起來了,自然就坐住了。」
光靠在眼皮子底下盯著,也是沒多大用處的。
你盯得了一時,還能盯得了一天?
王廣慶一一記下,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接下來,幾位夫子依次彙報。
課堂紀律不好,有人偷偷看閑書,藏在課本底下,夫子走過去,改裝模作樣地念兩句,演得跟真的似的;
課業完成情況參差不齊,有偷懶的也有用功的,偷懶的那幾個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人,夫子們閉著眼睛都能猜到是誰;
科考班的學生壓力太大,有個孩子最近瘦了一圈,家長都急得來找夫子詢問是怎麼回事,夫子也急,但又不敢逼得太緊,怕逼出什麼毛病來。
冷啟航一一聽完,請曲廣平逐個點評。
有人被誇了,抿著嘴笑,嘴角翹得壓不住,像中了彩票又不好意思張揚;
有人被指出不足,連連點頭,額角沁出細密汗珠。
坦白講,要是肚子裡的蛔蟲不長肉,這裡起碼一半的人得瘦好幾斤。
輪到李建光了。
他站起來,搓了搓手,那模樣像是要去坦白什麼錯誤似的。
「山長,你也知道,我帶的那個班級,是整個書院年紀最小的,最大的才十歲,最小的還在換牙。」
「這幫小崽子,坐也坐不住,聽也聽不進去,今天這個哭著要阿娘,明天那個把墨汁倒了一桌。」
「講課講到一半,底下忽然有人舉手說,肚子餓了,不是開玩笑,是真餓了,還從兜裡掏出半個大餅出來問我,他能不能先墊補一口,吃飽了再聽課。」
「我也不知道他是來上學,還是來吃席的。」
眾人聽了李建光的話,紛紛憋笑。
尹國光憋得臉都紅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