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 梧桐村學堂?
王夫子在書院裡,除了山長,就數他資歷最深。
跟山長共事的時間,比在座一半人的年紀都大。
平時,書院裡有什麼大小事務,山長多半會先跟他通個氣兒,討個招兒。
此刻,王夫子正坐在長桌中間的位置,手邊放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論語》。
書頁間夾著好幾張字條,是他自己做的批註。
王夫子有個習慣。
讀書必做批註,批註必寫心得,心得必是自己的話與感悟。
從不照搬前人,哪怕前人說得再好,他也要再捋一遍,捋出點自己的東西來。
這也變相造就了他的自負。
王夫子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捋了捋略有灰白的鬍鬚。
心裡其實也好奇得很,但臉上必須端著。
這世上最難受的事,莫過於心裡像貓抓似的,臉上還得裝得像廟裡的泥菩薩。
這叫什麼?
喜怒不形於色。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都看著老夫做什麼?」王廣慶擡了擡下巴,輕飄飄地開口說道。
他的嗓音沉穩,不急不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是從茶壺裡往外倒出陳年老釀。
「老夫又不是山長肚子裡的蛔蟲。」
眾人心道:你可是比那蛔蟲還蛔蟲。
眾人訕訕收回目光,連最後一點指望也落了空。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遂即,竊竊私語聲又嗡嗡地響了起來。
尹國光卻不死心,又跟身邊的李建光嘀咕開了。
「山長昨天臨近傍晚剛趕回來,連夜就讓隨侍通知,今天上午立馬開會,必定是大事。」
「你想想,臨近傍晚到的,晚上貼的告示,今早就要開會,這得是多著急的事?」
「不是好事。」
「肯定不是好事。」
書院不大,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冷啟航回來的消息,昨天傍晚就傳遍了夫子圈子。
有人看見他的隨侍在布告欄前貼東西,有人看見他本人的書房燈亮到很晚。
「嗯,我琢磨也是。」李建光點頭,「聽說山長這趟去了北邊。」
「北邊?咱們淩安已經是東陵最北邊了吧?再往北走,都要出國境了。」
「你這就是地理沒學好,淩安縣城北邊還有北元鎮吶,北暉學堂就在那兒,號稱東陵最北學堂。」
「前陣子,北元鎮還舉辦了一場美食節,風頭出得比咱們淩安縣城還大,那叫一個顯眼包。」
「該不會真是,北暉學堂又鬧出什麼幺蛾子吧?」
「不好說,北暉學堂那幫人,一肚子花花腸子,什麼幹不出來?」
去年,還別出心裁搞了個什麼,總結暨表彰大會,搞得連縣令大人都屈尊出席為他們站台。
「北暉學堂啊,」旁邊一個夫子插進話來,「山長不會是去那裡交流了吧?」
這話一出,幾位夫子紛紛點頭。
嗯,別說,還真有可能。
有人開始低聲討論交流心得。
去別的學堂,看看人家的教學,回來取長補短,這種事不是沒有先例。
尹國光忽然想起什麼,扭頭看了看空著的座位:「咦?說到交流回來的,董夫子今天怎麼還沒到?」
他口中的董夫子,指的就是董慶賀。
董夫子是這學期從北暉學堂過來淩安書院這邊,交流執教的。
人在淩安書院待了快兩個月。
教術數是把好手,可脾氣也是出了名的古怪,基本上不太跟其他夫子走動。
「誰知道吶?」一個夫子撇了撇嘴巴,語調裡帶著點酸味,「人家董夫子可是從堂堂北暉學堂過來的,天天搞得跟二大爺似的。」
他指的是董慶賀平時的做派。
開會從不早到,吃飯從不湊群,見面打招呼也就點個頭。
不是刻意擺架子,就是那種忒讓人不是很舒服的疏離感。
你聊你的,我不摻和,反正我在你們淩安書院是待不久的。
但落在有些夫子眼裡,這就成了不合群的二大爺。
就在這時,會議室外響起細碎的腳步聲。
嗒嗒嗒,嗒嗒嗒,在青石走廊上由遠及近,像啄木鳥敲樹榦,脆生生的。
腳步聲還不止一人……
前面一個,後面還有兩三個,步頻不一,但都在往這個方向來。
會議室裡的竊竊私語戛然而止,就如同一群正在築巢的麻雀突然聽見了貓叫。
所有人齊刷刷閉嘴,動作整齊劃一地轉向大門方向,幾隻茶杯同時被擱在木桌上,發出整齊的脆響。
很快,腳步聲近了,大門「吱呀」一聲推開。
率先出現在門口的是冷啟航。
不過,冷啟航隻是打開門,並沒有急著進屋,而是退後半步,側身讓出通道,微微躬身,聲音比平時輕了不止一度:「夫子,請進。」
屋內眾夫子一聽這稱呼,皆是一驚,趕緊站起身來。
能讓冷啟航稱呼「夫子」的人,整個淩安隻有一個。
幾位反應快的夫子,已經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尹國光差點把茶杯撞翻,椅子也被拱得往後滑了半尺。
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灰白色長衫,身形清癯,背挺得筆直,腳步不疾不徐,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倒像是來串門,不像是來開會的。
來人是曲廣平。
淩安書院的創始人,老山長,冷啟航的授業恩師。
他身上有一種很奇特的氣場,從容氣場。
這從容,比什麼威壓都讓人心安。
同時,也讓人不安。
畢竟,老山長沒什麼事情,是不會輕易出現在會議室的。
「見過老山長。」眾夫子齊齊抱拳行禮,腰彎得比平時深了不止一個檔次。
「不必多禮,不必多禮,都坐下吧。」曲廣平笑呵呵地擺手,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屋內每一個角落。
他走到上首座位,先示意眾人落座,自己才坐下來。
緊跟在曲廣平和冷啟航身後進來的,正是剛才被大夥兒蛐蛐的二大爺董慶賀。
他手裡捧著一摞書,不厚不薄,大約七八本的模樣。
封面是全新的,裝訂得整整齊齊,紙上的墨香隔著幾步遠都能聞到。
董慶賀面無表情,既不解釋遲到的原因,也不理睬眾人投來的目光,徑直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書摞在桌上。
最上面一本封皮對著眾人……
《狀元郎速算寶典》。
幾個眼尖的夫子,已經是看見了那幾個大字,心裡不免咯噔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