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果真是熟人
但是,淩宸畢竟也才八歲,有了高興事兒,哪裡能做到喜怒不形於色。
那幾天,他看啥都順眼。
瞧見路邊被風吹歪的野草,都覺得是在給他跳舞。
聞到雞棚裡的雞屎味,都覺得比花還要香上幾分。
天天跟他同吃同住的孩子們,又怎能感受不到?
問,就是但笑不語。
再問,依舊是但笑不語。
於是乎,在某一個夜黑風高的夜晚……
淩宸還是被套了麻袋之後,主動去找到顧鈺。
撒潑耍賴,撒嬌賣萌,十八般武藝用了三分之二,才堪堪申請到了兩個寶貴的名額。
再然後,這兩個名額給到了……
小四和小五。
三個孩子吃喝了一通,又開始坐不住了,探頭探腦的。
恰在此時,前邊傳來顧克的聲音:「停車,休息,吃午食。」
「來啦!」
三個皮小子沒等馬車停穩當就跳了下去。
小五第一個跳,落地沒站穩,一屁股坐在地上。
淩宸第二個跳,差點踩到小五的腳。
小四最後一個跳,繞過他倆,直接往放置吃食的車輛跑去。
小五和淩宸對視一眼,同時追了上去。
第一輛馬車裡,安冬掀開車簾往外看,吃了一嘴沙子,和小五一樣「呸呸」起來。
紫寶兒睜開一隻眼,看了她一下,又閉上了。
安冬:……
外面吵翻了天。
小五的慘叫傳進來:「淩宸!那是我的蔥油餅!」
紫寶兒眼皮都沒擡,從荷包裡摸出一小塊小心,小口小口地啃。
安冬擦了擦嘴,看了紫寶兒一眼。
這小祖宗,外面吵翻了天,她倒好,穩得像尊小佛。
「小小姐,咱們不下去?」
紫寶兒搖頭:「等他們搶完。」
果然,片刻之後,外面的動靜小了。
紫寶兒這才把剩下的點心塞進嘴裡,拍了拍手,讓安冬抱她下車。
腳一落地,她就看見小五和淩宸一人扯著口袋的一角,誰也不鬆手。
小四蹲在旁邊,已經從袋子裡摸出一個蔥油餅,啃得不亦樂乎。
紫寶兒走過去。
小五和淩宸同時看向她,等她評理。
她看了看口袋,又看了看兩人。
「一人一半。」
然後,蹲到小四旁邊,伸手。
小四乖乖扯了半拉蔥油餅遞給她。
她接過來,啃了一小口。
小五和淩宸對視一眼,鬆手了。
顧克在旁邊看得直搖頭。
這幫小祖宗,也就寶兒能鎮得住。
吃完午食,眾人歇了一炷香的時間。
顧克扯著嗓子吆喝一聲:「開拔咯!」
眾人上車的上車,上馬的上馬。
紫寶兒被顧辭抱上馬車。
她探出腦袋,往後看了一眼。
來路茫茫,去路也茫茫。
她縮回頭,車簾落下。
馬車晃悠悠地往北去了。
……
同一片日頭底下,吳府的人可就沒這麼舒坦了。
沒過多久,那個跑去找人的小廝又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
「夫,夫人,」小廝結巴著,「不好了,那邊,那邊出事了……」
柳如雲冷厲地看向小廝,不滿道:「慌什麼?好好說話,出什麼事了?」
小廝「噗通」一聲癱軟在地:「夫人,那個趙石氏,懸樑自盡了。」
「什麼?」柳如雲身形一晃,險些栽倒在地,身旁的董娘趕緊伸手扶住。
董娘的手也在抖,但她咬著牙站穩了。
下人們也跟著交頭接耳起來。
「夫人,」董娘連聲呼喚,「夫人,您可別嚇老奴啊!」
淩四心中頓時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刀柄。
「快,帶路。」
一眾衙役跟著吳府小廝來到下人居住的院落。
還未等走近,就聽到一陣又一陣的痛哭聲,以及雜亂的腳步聲。
有男人也有孩子的哭聲。
「阿娘……」
「阿歡他娘……」
此時,下人院落已經擠滿了人,房門大開。
雖然屋裡光線比較黯淡,還是能看到房梁之上,一條粗糙的麻繩直直垂下。
一個身穿藍色麻布上衣的婦人懸挂在那裡,雙腳離地,頭顱低垂,已然氣絕。
「把她放下來。」淩四冷聲命令道。
「是,大人。」
兩個衙役上前,割斷繩索,小心翼翼地把屍體放下來,平放在冰冷的地面上。
淩四給胡大使了個眼色,胡大點頭上前查看。
按照弓穩婆的說法,那人右手腕骨內側有一明顯的紅色肉瘤。
胡大蹲下身來,先是象徵性地掃了一眼繩索勒出來的紫色淤痕,又撩開遮在臉上的髮絲。
咦?
怎麼這婦人還有些面熟?
待胡大扭頭看向癱軟在屍體旁邊眼圈通紅的男人,這才恍然大悟。
果真是熟人。
胡大不經意地撩起婦人的袖子,果然看到了那顆紅色肉瘤。
他不動聲色地站起身來。
「你不是梧桐村的那誰嗎?」胡大看著地上的男人問道。
梧桐村的那誰沒聽見似的,隻一味地低聲啜泣。
胡大搖搖頭,臉上並無半點同情之色。
不是不報,時候已到。
胡大走到淩四面前,低聲耳語幾句。
「當真?沒認錯?」
胡大點頭:「當真,不會錯的。」
雖然,他記不起名字,但肯定是梧桐村人。
淩四心有不甘。
人是找到了,卻成了一具暫時無法開口說話的屍體。
他盯著婦人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凝結著驚恐、絕望,甚至……
還有一絲不甘。
淩四再次低頭,看了哭泣的男人:「你叫什麼名字?」
「草民,趙胖墩。」
胡二一聽趙胖墩,好似想到了什麼,跟胡大嘀咕起來。
胡大忙問道:「死去的是石秀兒?」
淩四不再關注趙胖墩,目光掠過婦人略顯淩亂的衣領和那雙因掙紮掉落地上的鞋子。
突然,他眼神一凝,蹲下身子,戴上手套,輕輕撥開石秀兒的衣領。
在繩索勒痕的下方,靠近耳後的位置,有一小片不大明顯的、與周圍膚色不同的暗紅。
淩四用指尖輕觸那片肌膚,觸感微硬。
這不是自縊該有的痕迹。
淩四猛地擡頭,目光如炬,掃向門外那群吳家人身上。
此時的吳家人,不管是主子還是下人,都是噤若寒蟬,人人自危。
淩四的目光最後定格在柳如雲身上。
柳如雲被董娘攙扶著走了過來,邊走邊拿著絹帕擦拭眼睛。
絹帕是乾的,淩四注意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