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5章 一塊兒回去娶媳婦
紫寶兒伸出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指頭比劃著:「不能薄了,薄了藥效不夠。」
「每次敷藥不要超過六個時辰,每天換藥一次。」
「換藥之前,都要用純凈水把傷處擦洗乾淨,不能有殘留。」
「另外,三餐後服用純凈水,一次一小杯,大概一百五十毫升。」
紫寶兒絮絮叨叨地講著,講得認真又仔細,連「小拇指」都伸出來反覆比劃了兩回。
周武聽得更認真,每個字都在心裡默念了兩遍。
五十多歲的人了,行醫數十載,此刻卻像個剛入行的小學徒,彎著腰,湊近了聽,生怕漏掉一個字。
完全沒有因為眼前解說的隻是個三歲奶娃娃,而有半點輕視之心。
他活了這把年紀,別的本事不敢說,看人的眼力還是有的。
能驅使虎王成為坐騎的娃娃,能是普通娃娃嗎?
虎王趴在她腳邊跟隻大貓似的,換個普通人試試,骨頭渣子都不剩。
能在數百鐵騎陣前談笑間定住敵軍的娃娃,她給的藥膏能是普通藥膏嗎?
三百個草原精銳,說定就定,比定身符還靈。
他這葯櫃裡要是有這本事的東西,他早供起來了。
「好,老夫知道了,」周武不疑有他,連連點頭,「事不宜遲,老夫這就給三牛敷上藥膏。」
周武端起罐子和水壺,轉身往病房走,腳步明顯比來的時候輕快了許多,腳下生風,衣擺都飄起來了。
紫寶兒又掏出一個小藥瓶出來,瓶身白得發亮,瓶口塞著軟木塞子:「周大夫等等,如果夜間高熱,就吃上一粒,用溫水送服,別用涼水。」
當天晚上,三牛果然高熱,額頭燙得能煎雞蛋,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說起了胡話,嘴裡不停念叨著:「我的腿,我的腿……」
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個詞,就像是卡了殼的留聲機。
大虎守在他床邊,一手拿著藥瓶,一手端著溫水,急得直搓手。
他在醫助的幫助下,把藥丸塞進三牛嘴裡,藥丸卡在嗓子眼,大虎趕緊灌了口水,看著三牛喉結滾了一下,才算是放心。
後半夜,燒終於退了。
三牛沉沉睡去,呼吸平穩得像個初生的嬰兒,眉頭鬆開了,牙關也不咬了,臉上的潮紅慢慢退成正常膚色。
大虎長長地出了口氣,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是汗,棉衣濕得能擰出水,貼在身上又涼又黏。
他把棉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坐在凳子上,頭靠著牆,閉了會兒眼。
第二次換藥時,周武小心翼翼拆開繃帶。
他看到傷口旁邊那塊原本發黑的淤血,現在已經淡了許多,腫脹也消退了不少,皮膚顏色從青紫變成了淡褐色。
周武輕輕按了按壓著傷口周圍的皮膚。
三牛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疼得齜牙咧嘴,隻是輕微皺了皺眉,哼都沒哼一聲。
周武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狂喜,繼續按照紫寶兒教的步驟換藥,挖藥膏,抹勻,厚度剛好小拇指那麼厚。
他的手很穩,但心裡已經翻江倒海,行醫三十多年,見過的好葯數不勝數,可這斷續膏的效果……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是萬萬不敢相信的。。
跟這斷續膏相比,他葯櫃裡那些金瘡葯,全成了麵糊糊。
三牛由於喝了大量的純凈水,精神頭蠻不錯。
不但退了高熱,還能喝下小米粥了,熬得爛爛的,上頭撒了點腌蘿蔔丁,飄著幾滴香油。
三牛靠在床頭,端著碗大口大口喝粥,喝完了還舔了舔碗沿,把碗底那點米湯都舔乾淨了。
舔完把碗遞給大虎,嘿嘿一笑:「再來一碗。」
大虎在旁邊看著,高興得就差手舞足蹈了:「三牛,你就放心好好養傷,寶兒小小姐可是說了,用不了多長時間,你就又能和以前一樣騎馬打仗了。」
「到時候咱倆還一塊兒巡邏,一塊兒種地,一塊兒回去娶媳婦。」
說到「娶媳婦」三個字,大虎自己先紅了耳朵,撓了撓後腦勺。
三牛也是心情頗為激動,把空碗往床頭一擱,順口問道:「多長時間是多長時間?給個準話,我好有個盼頭。」
大虎撓了撓腦袋,眼神飄忽,表情鄭重其事:「嗯,就是,來年開春吧,小草發芽,土豆下種,河裡的冰一化,你小子就能下地撒歡了。」
三牛想了想,來年開春?
也沒幾個月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又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天,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冰會化的,草會綠的,腿會好的。
倆人互相看著彼此,傻乎乎地笑著,那笑容比窗外呼呼的北風暖多了,暖到能把窗戶上的霜花化開。
旁邊病床上的田隊長看不下去了,把被子一掀:「你倆笑夠了沒?」
「笑夠了,就幫我也倒杯水,我好歹也是個傷員,躺了兩天了,沒人伺候,隻能自己給自己倒水。」說著就要撐著下床,被大虎一把按住。
衛所裡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笑聲朗朗,震得窗欞在抖。
這一天,北城門外的風還是那麼硬,邊關的冬天還是那麼冷。
大雪正在來的路上,估計不出兩天就要封山。
但這群在邊關風沙裡泡大的漢子,卻覺得心裡暖烘烘的。
有人護著他們,有人在乎他們,有人把他們的命當命。
這就夠了。
夠了,真的夠了。
……
北元鎮,梧桐村。
嚴鐵木在梧桐村待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把梧桐村從上到下、從裡到外看了個遍。
看了紫家的作坊,看了田地裡的莊稼,看了學堂裡那些搖頭晃腦背書的小娃娃,看了傍晚收工時村民們互相招呼著往家走的煙火氣。
看完之後,他算是徹底放心了。
他放心地把兒子和管家嚴浩留在了梧桐村,並且留下了足夠的銀錢。
嚴鐵木給了嚴浩一打銀票,又壓了幾張在嚴旭風的枕頭底下,碎銀子放進隨手能拿到的簸籮裡,銅錢串好了掛在門後。
他恨不得在每個角落都塞點錢,好像錢能替他守著兒子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