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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6章 父子終離別

  十月底的北地,老天爺已經開始給冬天預熱了。

  小北風嗚嗚地刮,樹葉子早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晃來晃去,像一群瘦骨嶙峋的老人在翩翩起舞。

  嚴鐵木下意識地裹了裹身上的夾襖,夾襖是佟嫿親手縫的,針腳又細又密,袖口還加了一圈兔毛。

  這才穿上沒幾天,已經有了風塵僕僕的味道。

  嚴浩推著輪椅,不疾不徐地走著。

  輪椅是新換的。

  紫二郎聽說,徐冀琛收了嚴旭風為弟子,而嚴旭風要在梧桐村長住,當即二話不說把輪椅又改造了一遍。

  輪軸上加了銅套,推起來更省力,坐墊換了新的,厚實軟和,還多加了一塊活動踏闆,腿能屈也能伸。

  嚴浩推著這把新輪椅,心裡想的是:紫家的人做事,真是細緻到了骨頭縫裡了。

  此時,三人都沒說話。

  隻有輪椅發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音,輪椅軲轆壓在石子路上,碾過來又碾過去,像是誰在用鈍刀子拉鋸。

  那聲音平時聽著也沒啥,今天卻是格外刺耳。

  每「嘎吱」一聲,就意味著嚴鐵木離自家兒子又遠了一步。

  嚴鐵木捨不得啊。

  他拉著嚴旭風的小手,那手握得緊緊的,像是在握一件隨時會被風吹走的大寶貝。

  其實他心裡清楚,不是兒子離不開他,而是他離不開兒子。

  這五年來,他背著兒子走了多少路,熬了多少夜,失望了多少回,又咬牙重新來過。

  現在兒子能站起來了,能自己扶著桌子挪步了,能拜在大儒門下讀書了。

  這不是他盼望了五年的結果嗎?

  可當這一天真的來了,嚴鐵木突然發現,自己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塊什麼東西。

  這叫什麼?

  閨女出嫁丈母娘掉眼淚,明明是喜事,偏要哭上那麼一場。

  「阿爹。」

  嚴旭風感受到了父親的不舍,他仰起小腦袋,小臉上努力掛著笑,可眼睛騙不了人的,眼眶紅得像剛哭過的小兔子。

  「兒子已經長大了,阿爹就放寬心吧。」

  「阿爹你看,我現在都能自己扶著牆走了,再過一陣子,連輪椅都不用。」

  「到時候我寫信告訴你,你可別高興得睡不著覺。」

  嚴鐵木停下腳步,蹲下身來。

  他蹲得比往常更慢,膝蓋還「咔嚓」響了一下。

  北上這一路,他背過兒子,抱過兒子,推過輪椅,趕過馬車,什麼苦活累活都幹了,唯獨沒幹過的是「放手」。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撫摸著嚴旭風的小腦袋,拇指輕輕擦過兒子的額頭,像是要抹掉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阿爹知道,風兒長大了,早晚都會離開家,離開爹娘。」

  「老話不是說了嘛,兒大不由爺,翅膀硬了就得自己飛。」

  「阿爹就是沒想到,風兒這翅膀硬得這麼快。」

  說到這裡,嚴鐵木喉嚨哽住了片刻,又補充了一句:「五天。」

  嚴旭風擡頭,看到父親眼角有什麼在閃爍。

  嚴鐵木這輩子做過商人,跑過買賣,賠過錢,賺過錢,被人騙過,嗯,也騙過人,臉皮早磨得比鞋底子還要厚上幾分。

  可此刻,他蹲在水泥地上,蹲在一把輪椅前面,眼眶裡的那點濕潤,怎麼擦都擦不幹凈。

  嚴旭風握緊了父親的手。

  那隻手很大,手指粗糙,掌心有常年握韁繩和算盤磨出來的老繭。

  他把那隻手貼在臉上蹭了蹭,然後才放開。

  「阿爹,等下次再見面,風兒又能像小時候那般,又跑又跳了。」

  嚴旭風眨眨眼,語氣忽然變得輕快起來,像是要逗阿爹笑。

  「說不定阿爹都追不上風兒了。」

  「阿爹想想看,我在學堂裡天天坐著念書,你在外頭天天跑買賣,你腿腳肯定沒我好。」

  「嗯。」嚴鐵木喉嚨哽咽,說不出別的話來,隻能用力點頭。

  他又低下頭去,假裝在整理兒子的衣領,趁機把眼睛在袖子上蹭了一下。

  「等你阿娘知道了,定然也會歡喜,她那枕頭,也該換換了,這回不會再半夜偷偷哭了,換個蕎麥殼的,睡著舒坦。」

  嚴鐵木故作輕鬆地站起身來,朝著嚴旭風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阿爹走了啊,你要跟著夫子,好好讀書。」

  「好好聽夫子的話,好好和紫家的孩子們相處。」

  「吃飯別挑食,天冷了加衣裳,腿要是有什麼不舒服,立馬讓你浩叔去找佟大夫,千萬別忍著。」

  嚴鐵木不放心地反覆念叨著,嘴上說一套,心裡還有十套在等著,恨不得把所有能想到的事兒,一股腦兒地全塞進兒子腦子裡。

  他又想起兒子愛吃紅棗糕,連忙補上一句:「還有啊,紅棗糕不能當飯吃。」

  「別以為阿爹不知道,你上次讓你浩叔給你買了三斤,吃到最後牙都倒了。」

  嚴旭風重重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封手書,雙手遞了過去。

  信封是用新買的牛皮紙糊的,封口處壓了火漆,還沒幹透。

  這是他今早天沒亮就起來寫的。

  寫完之後又謄了一遍,字跡工工整整,一個墨疙瘩都沒有。

  他說過要給阿娘寫封手書,這是他唯一的拜師機會,讓阿娘不要責怪阿爹。

  他做到了。

  嚴鐵木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壓在貼著心口的位置。

  「阿爹,信您收好,」嚴旭風看著那封信被阿爹妥帖地藏好,仰起頭,鄭重道,「阿娘會懂的。」

  嚴鐵木走了。

  他帶著護衛,一步三回頭地離開梧桐村。

  回頭看一眼,兒子在輪椅上沖他揮手;

  回頭再看一眼,兒子還在揮手;

  回頭第三眼,兒子把手放下了,正低頭用袖子擦眼睛。

  嚴鐵木趕緊把頭轉回去,不敢再回頭了。

  再回頭,他怕自己走不了,也怕自己一個衝動,不管不顧地強行把兒子帶回安南府。

  離開的路上,風似乎比往日更加清冷了。

  車隊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軲轆壓在石子路上,揚起的塵土被北風吹散。

  嚴鐵木坐在馬車裡,手一直按在兇口,那封信隔著棉衣和襯裡貼著他的心跳。

  他想要拿出來看,可又不敢。

  怕一看,就再也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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