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把你的喪氣話收回去,趕緊的
此時,三牛已經醒了,臉上還剛掛著被擡進衛所時沾上的泥和草屑,那泥巴幹了一半,一蹭就往下掉渣。
麻弗散的葯勁剛過。
三牛雖然已經喝了靈泉水,膝蓋處依舊像有無數根鋼針同時在紮,疼得他嘴唇發白,牙關緊咬,腮幫子上的肌肉也是一抽一抽的。
但此時,三牛意識已經徹底清醒了。
清醒,有時候比昏迷更受罪。
當三牛從軍醫周武口中得知,自己的左腿可能保不住的時候,他沒鬧,沒喊,也沒罵老天爺不長眼。
隻是大滴大滴的眼淚滾落而下,在滿是灰塵的臉上衝出兩道白印子。
淚是熱的,臉是涼的,心,也是哇涼哇涼的。
三牛紅著眼眶,顫著嗓音勸慰眾人:「沒事,不就一條腿嘛,隻要命還在……」
他說不下去了,聲音哽咽著。
「還有一條腿,也能站,也能騎馬,也能打仗。」
「一條腿打仗的兵,又不是沒有過,瘸子兵怎麼了?照樣砍蠻子。」
三牛話還沒說完,大虎就餓虎撲食一般地撲了上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大虎手掌粗得像砂紙,糊在三牛臉上,三牛隻能搖頭晃腦發出嗚嗚的抗議聲。
「三牛,你胡咧咧個什麼?」
大虎罵罵咧咧,眼眶卻比三牛還要紅,罵人的時候眼淚在眼眶裡轉,使勁瞪著眼,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寶兒小小姐都已經說過了,能保住你的腿。」
「把你的喪氣話收回去,趕緊的。」
「什麼叫一條腿也能打仗?能兩條腿打的仗,憑啥一條腿打?」
「你的腿還在,肉還在,骨頭還在,」大虎越說越急,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膝蓋骨碎了也能拼回來,膝蓋骨碎了就意味著腿保不住了?膝蓋骨是你身體的一部分,碎了也是你的膝蓋骨,碎了的膝蓋骨也是膝蓋骨!」
大虎的邏輯已經徹底混亂了,嘴巴比腦子快,舌頭追著情緒跑,想到哪說到哪,想到什麼詞就往外蹦什麼詞。
「三牛,你一定要好好配合小小姐治療,你知道嗎?」
大虎緩了口氣,壓低聲音,語氣卻更重了,像是要把每個字都按進三牛的耳朵裡。
「咱們邊關吃的糧食、菜蔬,還有那些棉衣棉被,新換的刀劍、新配的弓弩……」
「都是小小姐送給咱們的,咱們能吃飽穿暖,能拿好兵器幹仗,全托寶兒小小姐的福。」
「你今天能躺在衛所裡有藥用,也是托小小姐的福。」
這些消息,三牛確實是頭一回聽說。
他愣住了。
大淚珠子還掛在臉上,兩道白印子還沒幹,眼睛卻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著,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哪句說起。
周圍其他士兵,也是頭一回聽大虎說出這麼多細節,齊刷刷轉頭,看向那個還坐在門檻上的小小身影。
那身影還沒個門檻高,兩條腿懸在門檻外晃來晃去,鞋底子蹭著門框。
他們都是軍人,沒有文官那些花花腸子,不會拐彎抹角地表達感激。
有仇必報,有恩當然也是必報的。
算賬算得清楚,不欠人,欠她一條腿的恩情,那就一輩子給她牽馬,欠她一條命的恩情,那就一輩子給她擋刀。
就這麼簡單,簡單得像一加一等於二,不用商量,不用討價還價,心裡自己就把賬記上了。
三牛激動得含淚點頭:「嗯,俺信。」
他嘴上說著信,心裡其實還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不是不想信,是控制不住。
主要是紫寶兒太小了。
三歲?
還是四歲?
個頭還沒個門檻高,站在門檻上還得踮著腳才能看清屋裡。
看那模樣,看那身量,看那坐在小闆凳上夠不到桌面的樣子,怎麼看都跟「神醫」兩個字沾不上邊。
街上捏麵人的都比她個兒高。
不光是三牛,周武的心裡也七上八下打著鼓。
他站在旁邊,兩手揣在袖子裡,手指頭在袖筒裡互相掐。
三牛的傷勢如何,沒人比他更清楚,膝蓋骨碎成了好幾塊。
他清洗創口的時候親眼所見,那碎茬像被鎚子砸過的核桃殼,一塊一塊嵌在肉裡。
他用鑷子往外挑碎骨渣的時候,手都在抖。
他嘴上不說,心裡已經做好了鋸腿的準備,骨鋸都擦亮了,就放在櫃子裡,鋸子上的鋸齒一個一個銼得鋥亮,等著派用場。
而實際上,周武已經吩咐助手把鋸子拿過來了,此時,他隻是選擇性遺忘罷了。
紫寶兒把周武帶到旁邊屋子。
顧聰和孫鵬程也跟著一起過來,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後,那架勢像兩個門神給一個小不點撐腰。
孫鵬程還特意把腰刀正了正,挺了挺兇,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兇一點。
隻是為了告訴周武,這小丫頭說的話,你照辦就是,天塌下來有統帥府頂著。
紫寶兒從荷包裡掏出兩個大傢夥。
一個大罐子,容量能有一千毫升左右,比她的腦袋還要大上一圈。
一個軍用水壺,就是已經配備邊關的那種鐵殼壺,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她把這兩樣東西往桌上一放,桌面都被壓得悶響了一聲。
周武看著這兩個罐子,心裡暗暗吃驚。
他看看罐子,又看看紫寶兒腰間的荷包,看看荷包,再看看眼前的罐子,腦袋裡那根名叫「常識」的線,「啪」的一聲斷得徹底。
這荷包怎麼裝下這麼大的東西的?
那荷包瞧著也就巴掌大,撐死了塞倆雞蛋,這罐子夠裝二十個雞蛋了,怎麼掏出來的?
不過他沒問出口,在邊關當了三十多年軍醫,他學會的最重要的一條道理就是……
有些事,別問,問了也白問。
上頭的上頭的事兒,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周大夫,這是斷續膏和純凈水。」
紫寶兒伸出小胖手,一根一根掰著手指數步驟,那模樣像個小先生在教學生。
「純凈水可以口服,也可以用來清洗傷口。」
「就像之前安冬那樣。」
「傷口清洗完畢,斷續膏直接在傷處敷上厚厚一層,要有小拇指這麼厚。」
紫寶兒邊說邊把自己的小拇指伸出來,比劃了一下,那根手指頭又短又嫩,跟一截小蔥白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