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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3章 三牛的腿,能保住

  西麗奎不再猶豫,轉身就跑,用盡全身力氣,撒開兩條腿往北邊狂奔。

  來的時候,他騎的是戰馬,那匹馬膘肥體壯,跑起來四蹄生風。

  回的時候,他隻能靠自己的兩條腿,獸皮靴子在奔跑中跑丟了一隻,另一隻陷在泥坑裡拔不出來。

  他也顧不上撿。

  一個人倉皇北逃……

  西麗奎赤腳踩在冰冷的沙石和枯草茬上,每踩一步都留下一個血腳印,枯草茬子刺進腳底,碎石硌進肉裡,疼得鑽心。

  可他完全感覺不到,或者說是恐懼把疼痛完全蓋住了。

  盔甲也在奔跑中散落,兇甲掉了,護腕甩飛了,頭盔早不知丟在哪兒了。

  他也渾然不覺。

  輕裝上陣都不一定跑得快。

  西麗奎現在是狼狽逃竄,隻想離那堵牆、那個聲音、那群屍體越遠越好。

  越是往北,北風越是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

  草原上的風比邊關的風更冷,寒冷刺骨,像無數根鋼針同時紮進皮膚。

  可他感覺到的不是冷,是恐懼,是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比北風更刺骨的恐懼。

  如今,西麗奎終於知道,自己占蔔的結果,沒有出錯。

  今天,確實忌出行。

  忌出行,忌打仗,忌張嘴說大話。

  他們一樣沒落,全犯了。

  北方的天一向黑得早。

  太陽還掛在西邊山頭上,天邊已經燒起一片病懨懨的暗紅。

  很快,最後一點天光也被吞沒了,整個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越來越大的雪。

  北風卷著鵝毛般的雪片劈頭蓋臉地砸上來,雪片打在臉上像被無數把碎石子狂甩,生疼生疼的。

  西麗奎卻一刻都不敢停下來,拚命地往前跑。

  摔倒了,他就一寸一寸往前爬,膝蓋磨破了也不停,手掌磨爛了也不停。

  身體裡那口氣不是力氣,而是恐懼,恐懼往往比力氣更持久,比耐力更能熬,力氣用完了,恐懼還在。

  西麗奎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他的雙手和膝蓋早已磨爛,在雪地上拖出兩道淡淡的血痕,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覆蓋,體溫在極速流失,四肢已經沒了知覺。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過來,不斷吞噬著他的視野。

  呼吸越來越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像往肺裡灌了一勺冰碴子。

  就在意識即將消散的時候,他模糊的視野裡終於出現了熟悉的帳篷輪廓。

  西麗奎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還好,還好,不是幻覺,是真正的帳篷,他們西麗部落的營帳。

  那幾個帳篷的穹頂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簾子上綉著的狼圖騰,被風吹得翻捲起來。

  那是他們西麗一族的標誌,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圖案。

  西麗奎總算是看到了希望,拼了老命向前爬行。

  像一條真正的爬蟲,用盡最後殘存的體力在雪地上拖行。

  近了,更近了……

  他甚至都能清晰地看到帳篷簾子上那熟悉的狼圖騰了。

  那隻狼張著嘴,露出獠牙,曾經代表著西麗一族的榮耀。

  如今看來,像是在嘲笑他。

  九十米,七十米,五十米。

  每挪一寸,都像在搬運一座山。

  他的手指已經凍得發紫,指甲縫裡嵌滿了雪和泥,有好幾個指甲都翻了起來,露出底下紅紅的肉,他卻絲毫不覺。

  三十米,二十米。

  帳篷裡透出微弱的火光,暖黃色的光透過氈布映出來。

  那麼近,那麼暖。

  他甚至能聽見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

  是族人,他的族人。

  他想喊,張不開嘴。

  隻能爬。

  就在距離帳篷僅餘下十餘步時,那強撐著他的最後一口氣,終於耗盡。

  伸向前方的手無力地垂下,指尖在雪地上劃下最後一道淺淺的痕迹,腦袋一歪,重重砸在雪地上,濺起一片雪沫。

  雪還在下,很快就在他背上積起薄薄一層。

  西麗奎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彷彿看到了帳篷簾子被掀起。

  暖黃色的火光傾瀉而出,照在雪地上,也照在他那張被凍得發青的臉上。

  他彷彿聽到了族人的驚呼聲,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朝這邊跑過來。

  他想回應一聲,嘴唇動了動,終究是沒發出任何聲音。

  他閉上眼睛,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耳邊最後一個聲音,還是那個奶聲奶氣的、像冰錐一樣紮進耳膜的東陵語。

  不,是西麗語。

  那個用他母語說出的話,一遍一遍在腦子裡迴響:「本尊自當全部絞殺,一個不留。」

  ……

  西麗奎在雪地裡連滾帶爬,往部落逃命的同時,北地邊關的衛所裡,正爆發出一陣又一陣激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那掌聲拍得比過年放炮仗還響,噼裡啪啦,都不帶停的,震得房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軍醫周武正在藥房裡配藥,被這動靜嚇得手一抖,葯秤差點扣地上。

  他第一反應是,蠻夷又來偷襲了?

  放下藥秤就往外跑。

  出門一看,滿院子士兵正在互相拍肩膀。

  有人在笑,咧著大嘴,露出兩排大白牙,有人在哭,眼淚淌進笑出來的褶子裡,有人又笑又哭,自己都分不清是哪一種。

  原因無他,隻是因為紫寶兒說了一句話。

  「三牛的腿,能保住。」

  就這七個字,比聖旨還管用,比軍令還提氣。

  不知道為何,將士們雖然是頭一回見到紫寶兒這個小娃娃。

  她站在衛所門檻上,還沒個門檻高,得仰著脖子才能跟大人說話。

  但是,對她的話就是沒來由地信。

  也許是,崽崽爹在城門外那一嗓子虎嘯,震住了全場,百獸之王的威風可不是鬧著玩的。

  也許是,紫寶兒從那麼高的城門上跳下來毫髮無傷的奇迹,還在眼前晃,跟做夢似的還沒消化完。

  也許是,那些憑空出現的天雷和圍牆太過震撼,親眼看見的人,到現在嘴巴還合不攏。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

  紫寶兒說,三牛的腿能保住,那就就一定能保住。

  沒有道理可講,沒有邏輯可推。

  無外乎就是……

  一個字,信!

  三個字,必須信!

  這種信,叫做迷信。

  迷信到骨子裡,比相信任何軍令都堅定。

  軍令還有可能朝令夕改,紫寶兒嘴裡說出的話,改了那還是紫寶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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