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6章 一個不留!
巫師在祭壇上占蔔,族人放牧前占蔔方向,勇士出征前占蔔吉兇。
這信仰綿延數百年,從沒斷過。
從未有一次應驗被懷疑。
從未有一次。
這就是「長生天」三個字在西麗部落的分量。
比單于的命令重,比長老的決議重,比任何一個人的命都重。
西麗奎拿這三個字起誓,就等於把自己剝光了放在了天平上。
如果他說了半句假話,毀的不光是他自己,是幾百年攢下來的信仰。
而西麗奎本就是巫師一族,他是長生的嫡系後人,身上流著那個初代巫師的血液。
他太爺爺的太爺爺,就是那個在懸崖邊上被月光裹住的少年。
用「長生天」發誓,沒有任何人能懷疑他敘述的真實性。
這份誓言的效力,在草原上無人敢質疑。
你可以質疑單于的決定,可以跟長老拍桌子對罵,但你不能對著長生天的誓言說半個不字。
那是把祖宗的臉揭下來踩。
就連西麗遊也不得不收回剛才的命令,暫緩立即出兵的打算,重新做出安排。
他按了按太陽穴,指腹使勁揉了兩圈,事情比他想的還要棘手。
西麗遊心中的怒火還在,兇口那團火燒得旺旺的。
但身為單于,不能隻靠怒火來統領族人。
火能燒敵人,也能燒自己。
西麗奎深吸一口氣,那股氣吸得又沉又重,像是在把兇腔裡的恐懼全部壓下去,一口氣吸到底,肩膀都跟著往上提了兩寸。
他後怕地說道:「他們之所以留下我的性命,就是想要我帶話給單于。」
說話的同時,腦子裡又出現了那堵在意識中閃回的高牆,出現了那些在眼前漂浮不去的族人的屍體。
青灰色的牆,密密麻麻的綠藤,橫七豎八的屍體,還有濺在臉上的那口滾燙的血。
西麗奎不由打了個抖,肩膀瑟瑟收攏,手死死攥住被角,指節攥得發白。
「帶話?」西麗遊眯起雙眼。
他的手輕輕扶在腰側的刀柄上,拇指貼著骨制刀柄的凹凸紋路,不動了。
像鷹在半空中定住,盯準了地上的獵物,隻等獵物再動一下。
「是的,單于。」
「帶什麼話?」
西麗奎閉上眼,想了想,盡量模仿當時耳邊聽到的那個清冷聲音,奶聲奶氣,卻像冰錐一樣紮進他耳膜。
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倒鉤,紮進去就拔不出來。
西麗奎睜開了眼睛,眼珠裡沒有神采,嘴唇一張一合,語調和節奏都變了,不像他自己。
「回去告訴西麗遊……」
「東陵,不是你們放肆的地方。」
「再有下次,本尊自當將你們西麗一族全部絞殺。」
說到這裡,西麗奎頓了一下。
最後四個字,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
「一,個,不,留。」
……
西麗奎說這話的同時,北地邊關。
紫寶兒正在衛所裡,親自查看三牛的腿傷。
她搬了張小凳子踩上去,才夠得著床沿,小眉頭皺著,一副老大夫查房的架勢。
一絲不苟。
「三牛同學。」紫寶兒神色頗為嚴肅。
「噗嗤。」安冬沒等紫寶兒把話說完,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家小小姐怎麼這麼搞笑吶?
三牛同學?
三牛?
同學?
「哈哈哈……」
安冬無視紫寶兒甩過來的「死亡凝視」,捂著肚子哈哈著跑了出去。
跑到門口,還扶著門框回頭瞅了一眼,正好對上紫寶兒瞪過來的眼神。
那眼神圓溜溜的,殺傷力約等於一隻炸毛的小奶貓。
安冬笑得更歡實了,身體差點順著門框滑到地上去。
別說安冬了,就連在床上養傷的三牛本人,都憋笑憋得臉通紅,腮幫子鼓著,嘴唇抿成一條線,臉從脖子根一路紅到耳朵尖。
三牛同學?
這是什麼稱呼?
三牛在邊關當了這幾年兵,有人叫他「三牛」,有人叫他「喂」,有人叫他「那個誰」。
從來沒人在他名字後面加過「同學」兩個字。
他活了十八年,他的名字就是三牛。
「三」,是他在家裡排行三,「牛」,是牛馬的牛。
不過,在村子裡,有人叫他「牛哥」,有人叫他「牛老弟」,還有人叫他「那個放牛的」。
在邊關混了這些年,什麼稱呼都被人叫過,粗的細的都有。
「同學」這倆字,還是頭一回安在了自個兒頭上。
他聽著又新鮮又彆扭,跟戴了頂不合尺寸的帽子似的。
「別再笑了,」紫寶兒闆著一張小臉,兩隻小手往身後一背,架勢端得十足,「說正事,你的腿,感覺怎麼樣了?」
「回小小姐,我的腿好多了,不疼,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
紫寶兒歪著小腦袋瓜子看著他。
一個大男人,說話怎麼還吞吞吐吐的?
剛才戰場上那股子利索勁兒哪去了?
還沒等三牛回答,去打病號飯的大虎端著碗回來了。
一腳跨進門,嘴比腳快:「小小姐,三牛就是覺得腿癢,尤其是晚上,癢得都睡不著覺,翻來覆去的,跟烙大餅似的。」
「癢是正常的,也是好事,」紫寶兒點點頭,反覆叮囑,「說明你的腿在恢復,長新肉了,才會癢。」
「不要急著下地走路,忍過這幾天就好了。」
「記住了,癢比疼好,疼是壞了,癢是在修。」
「多謝小小姐。」
紫寶兒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到門口,停下腳步,頭也沒回。
「三牛同學,記得按時服藥。」
院子裡,安冬聽到紫寶兒這最後一句話,又笑得直打跌。
蹲在地上,一手捂著肚子,一手直拍大腿。
……
西麗部落。
西麗奎說完,兇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像剛從噩夢裡驚醒,枕頭都被冷汗浸透了的那種。
帳篷裡安靜了數息,隻有火盆餘燼坍塌的窸窣聲,一小截燒斷的木炭滾出來,在地上彈了兩下,滅了。
西麗遊眯起的眼睛分明滯了一下。
他這麼出名的嗎?
能讓西麗奎那麼忌憚的人,哦不,不是人,是某種超自然的存在,竟然還知道他的名字,還專門發出警告?
他是該高興吶,還是該高興?

